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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诞辰百年丨专访何杏枫:她在世界文学版图中的地位尚未完成

202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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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张爱玲诞辰一百周年。燕京书评邀请了张爱玲研究知名学者、香港中文大学的何杏枫教授,从全球视野的角度,谈论这百年来的张爱玲及其文学接受史和研究变迁史,乃至李安和许鞍华对张爱玲著作的影视改编有何不同。

撰稿 | 傅小黛

2020年9月30日,是张爱玲(1920-1995)诞辰100周年。在这百年间,中国政治文化背景的内部出现过裂痕和重组,大陆和台湾、香港的作家对这段历史也都有不同的叙述视角。香港中文大学的何杏枫教授是张爱玲研究领域知名学者,李欧梵曾评价她的著作《重探张爱玲:改编·翻译·研究》应作为大学研究生和张爱玲研究者的必读书目,体现了她“作为学者和张爱玲专家的真功夫”。对于夏志清之前对张爱玲作品的研究,何杏枫教授分析道: “在夏志清之前的张爱玲研究,可能由于是一些单篇的论文,没有结集。比如傅雷的《论张爱玲的小说》(1944),但它既非专述,也非文学史;再如1943年周瘦鹃在《紫罗兰》类似‘编辑手记’的方式讲张爱玲作品,也是比较零碎的评论。总体来看,在夏志清之前批评和反面的居多,正面的评价则是从夏志清开始。”

张爱玲香港大学学籍纪录上的证件照(香港大学档案馆藏)
张爱玲香港大学学籍纪录上的证件照(香港大学档案馆藏)

自1961年夏志清《A History of Modern Chinese Fiction》由耶鲁大学出版社面世后,对于拥有上海、香港、美国多地生活经历的作家张爱玲的研究便成为热门话题,张爱玲的小说也被改编成诸多电影版本,学术界也持续在研究。

 

近日,除了即将上映的新片《第一炉香》,关于张爱玲研究的新一手资料《纸短情长:张爱玲往来书信集》也已在台湾皇冠出版社出版,这是张爱玲与宋淇夫妇的往来信件,宋淇之子、张爱玲的文学遗产的执行人宋以朗编辑,香港专栏作家冯睎乾编协助理。在张爱玲于战争年代度过两年半时光的香港大学,由黄心村教授策展的“百年爱玲,人文港大:张爱玲百年诞辰纪念文献展”也正在进行,很多资料属于首次面世。

 

在张爱玲诞辰百年之际,燕京书评邀请了张爱玲研究知名学者、香港中文大学中国语言及文学系副教授何杏枫,从全球视野的角度,谈论在这百年来的张爱玲及其文学接受史和研究变迁史,乃至李安和许鞍华对张爱玲著作的影视改编有何不同。

 

 
 

何杏枫,香港中文大学中国语言及文学系副教授、雅礼中国语文研习所所长。研究兴趣为中国现当代小说和戏剧、张爱玲研究和香港文学。著有《重探张爱玲:改编·翻译·研究》、《重访中国现代文学:细读·资料·接受》(将出版)及《香港话剧口述史(三十年代至六十年代)》(合著)等,编有《中国现代文学论集:研究方法与评价》(合编)等。

 

李安和许鞍华对张爱玲的改编

 

燕京书评:张爱玲小说的影视作品改编一直是一个热门,近期即将有许鞍华导演的《第一炉香》。从许鞍华的《倾城之恋》(1984)、《半生缘》(1997)到李安的《色·戒》(2007)。两位导演的诠释手法各有何特点?

 

何杏枫:李安的《色·戒》把张爱玲的小说改编得比较温情,而张爱玲对人生的审视是比较冷峻的。举个例子,在电影中,王佳芝到最后还是想要回到跟易先生一起租的爱巢中,好像很相信爱情。但是,张爱玲笔下的女主角已经知道立刻要逃亡了,知道爱情是无望的。最后,李安也安排易先生坐在床上想起这个女子,哭了出来。这是李安电影的特点。

 

这不那么张爱玲,但这个就是李安。李安把女主角改得比较天真,本来是一场间谍战、一段无望的爱情,李安的改编是女主角真的爱上了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也爱上了她,像一个爱情故事,失去了张爱玲故事中原本的无情冷漠的情调。

 

许鞍华对《倾城之恋》和《半生缘》的改编,是比较有人文底蕴的。许鞍华的电影,一直有严肃的人文关怀;她分外关注人生种种的可惜,在这种可惜的底子里存有希望。

 

这一点跟李安很不一样。不一样在什么地方?许鞍华改编《半生缘》,会在两个主角经历沧桑最后知道还是不能在一起后,利用了一个电影剪接的方法,在电影结束时,把沈世钧拾到顾曼桢红色手套的细节重新剪接上去。拾手套的情节,其实发生在小说故事里两人还没有谈恋爱的早期时候,沈世钧跟顾曼桢还有他们的朋友到一个空旷的地方拍照,回来时顾曼桢掉了手套,沈世钧在黑夜里上山为她寻回,这就是他们爱情的起点。经历了沧桑,很悲哀最后不能在一起了,故事本来就结束了,但许鞍华的处理是把这个寻回重现了一遍,好像有一个补偿,好像感情失而复得了,这个惊喜有点永远长在的一层意思。经历了艰难以后,还是觉得长存希望。另外,《半生缘》用了橘色和啡色的调子,重现上海的弄堂,很有平常生活的质感,这个改编也凸显了人在困难中的朴实生活。

 

在我看来,两位导演的改动,都令张爱玲的小说更加温暖。但李安的改法,我觉得是比较天真烂漫的,在大的方向上,好像对人很有信心。而许鞍华就是跟着张爱玲的发展方向,告诉你真的是很无奈的,人生就是这样。你看了觉得,“呵呵,真的是这样的”。但是,那些快乐的片刻还是长存的。

 

新片《第一炉香》英文名是Love after Love,似乎也给人一个希望,好像总是有爱存在的,或者也可以理解成是在讲乔琪乔:他不满足于跟女主角葛薇龙在一起,还瞧上了她的婢女,很花心,一个女人接一个女人地去爱。

 

许鞍华电影《第一炉香》中的葛薇龙与乔琪乔
许鞍华电影《第一炉香》中的葛薇龙与乔琪乔

 

世界视野下的张爱玲接受史

 

燕京书评:你曾从世界文学的角度来看张爱玲,提到鲁迅、高行健、莫言等作家在西方得到的关注比张爱玲多。你认为其中的原因是什么?

 

何杏枫:张爱玲曾在美国尝试出版她的英文著作,但是没有成功。这里我想提两个概念:“华语语系文学”(Sinophone Literature)和”世界华语文学”(Global Chinese Literature)。

 

Sinophone Literature 是史书美教授提出的概念,把中国大陆以外的华语写作作为研究对象,主要关心大陆以外的华语文学,包括马来西亚、新加坡、香港等地的华语文学。其实就是以语言为中心,而不是以地域为中心,这样就可以把世界上不同的用华语写作的作家放到一起来讨论,缺陷是缺少了中国大陆这一块的华语写作。

 

王德威教授跟Jing Tsu(石静远)教授提出了另外一个视角,即Global Chinese Literature,凡用中文写作的都囊括在内,我们跨越国界从全球的角度将其纳入到研究视野当中,这样也比较强调它跟中国传统文学之间的脉络与联系。

 

从Global Chinese Literature的角度进入,可以把中国现代作家和文学放到世界文学领域的框架中去,用王德威教授的词是“worlding”,把张爱玲搭建到世界文学地图中,使之慢慢浮现。这个过程还没有完成,还在进行之中。

 

我们可以借上述不同的框架来做分析,同时每一个框架都有它的限制,张爱玲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燕京书评:那么把Global Chinese Literature跟 World Literature联系在一起,从World Literature的角度来讲,张爱玲得到的重视似乎远远不够。

 

何杏枫:很多作家能得到国际上的注意,是因为他的本土色彩。因为人对异域有一种好奇的心理,对异国风情有猎奇的心态,想知道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像是旅游的好奇。张爱玲到了美国,写她在美国生活的作品没有得到多少注意,以英文重写自己在40年代的作品,在美国英国也很难拿到书约,这对她来讲是一个限制。在当时,她的世界视野在异域也没有得到认同。

 

张爱玲是一个具有世界视野的作家,这是毋庸置疑的。她很小的时候就希望环游世界,把中国的动画带到世界,想象自己怎么样去当翻译,她也羡慕沟通中西文化的林语堂。出生在上世纪20年代的一个女子,具有这样的视野很不简单。从她的散文来看,比如我最近关注到她的《谈吃与画饼充饥》(1980年7月31日初载于台湾《联合报》副刊),从中可以看到她广博的阅读和历史学与人类学的跨学科视角。这篇散文以前很少被关注,先前大家谈张爱玲跟“吃”的关系也没有很细致地落到八十年代的作品,因为这部作品很长,有些零碎难懂。这篇文章提到世界上近100种林林总总的食物,是一种学者型的散文,也有小品的味道。她回忆去过的甜品店,在上海和香港到过的咖啡厅,以及食物与当地历史文化的勾连。

 

这样的作家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其实是很少见的,我们也不用再特别强调她是一个女作家;无论从男作家还是女作家来讲,都是少见的。但是,为何这样具备一个世界视野的作家,到了世界的另一方,反而没有其他的乡土作家那么受欢迎?越本土(local),越能走向世界,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个悖论(paradox)。不同的研究框架和研究概念,的确会有相应的限制。而这一点,就是“世界文学”(world literature)这一概念的限制。

 

张爱玲(1920-1995)
张爱玲(1920-1995)

 

两岸三地的张爱玲研究

 

燕京书评:根据你的观察,内地、香港、台湾乃至西方汉学领域对张爱玲的研究,是否由于地域差异而存在着可见的区别?

 

何杏枫:内地的张爱玲研究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现在渐渐越来越深入。整体来看,大陆学者的研究方向主要分为文献整理和作品析论两个方向。比如陈子善教授对张爱玲早期佚文的打捞,数据发掘的工夫做得很实在。内地学者的论文对张爱玲的艺术手法亦有很多析论,其中从女性角度研究切入的特别多。台湾学者对张爱玲的论述非常细致,比如张瑞芬教授谈三三跟张爱玲的关系,谈张爱玲和胡兰成这方面没有禁忌。

 

香港汇聚了不同地域的学者,包括北美的学者、香港本地的学者、从大陆过来的学者,是张爱玲研究的交汇点。比如李欧梵教授上世纪90年代末从北美来到香港,其后陆续出版各种关于张爱玲的专著《苍凉与世故》和《睇色,戒》。此外,由于香港的地利,香港学者的一些研究会偏重张爱玲的香港时期,例如张爱玲的母校香港大学,便在2007年和2020年分别办了两个有关张爱玲档案的展览。另外,香港学者的英文论文也会引发更多的英语母语的受众群体的讨论。

 

我想强调一点,张爱玲的研究,其实很能体现现代社会的流动性(mobility);这些学者会在大陆、香港、北美等地之间移动,所以地域的界限不如想象中那么明显。

 

在西方汉学领域,张爱玲在很多选集(anthologies)中都占了重要的一章。比如王德威教授在哈佛大学出版社(Harvard University Press)出版的《A New Literary History of Modern China》(2017),张爱玲便作为例子,出现在不同的章节里,以展现中国现代文学史的不同面向,如时间、旅行和跨文化议题等。另外,在西方汉学领域的张爱玲研究中,可以更多地看到比较文学的角度,如时间、旅行和跨文化等议题,例如曾有学者把张爱玲与弗吉尼亚·伍尔芙(Virginia Woolf)来做比较研究。

 

正如我曾经在自己的专著《重探张爱玲:改编·翻译·研究》中提到的:张爱玲在抗战后出版的中国大陆文学史一直受到冷待,八十年代初期的大陆张爱玲研究基本上是一个“边缘写入核心”的过程,先后经历了期刊散论和通俗传记传奇的阶段,才得以步入文学史,道路相当迂回。然而,张爱玲因夏志清的推介,在北美很早便进入中国现代文学学统的核心位置,以“正统教材”的身份出现。此一情况,侧写了两地的文学批评标准偏差异,同时亦折射出西方对现代中国的作家及其作品的一种他者观察的方式:形式上得熟悉亲切,“信息上”则须带来一种异域景观。张爱玲在北美,以一个艺术典范和中国“窗户”的角色步入文学研究的舞台,同时亦随着文论潮流的轮换而被征召演绎不同的形象。

 

《重探张爱玲:改编·翻译·研究》,何杏枫著,中华书局(香港),2018年11月
《重探张爱玲:改编·翻译·研究》,何杏枫著,中华书局(香港),2018年11月

 

燕京书评:学界对张爱玲及其作品的看法,分歧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

 

何杏枫:在大陆的研究中,有一路观点,觉得张爱玲存在着比较敏感的身份:她是胡兰成的妻子,而胡兰成曾经在日本政府工作,有汉奸的身份,这被认为是张爱玲的污点;还有一类观点认为,张爱玲写的都是都市生活,偏向精致的一路,没有历史的承担,也并不是很厚重的作品或者波澜壮阔的长篇。

 

这些分歧源于不同的解释框架,用不同的尺来量就有不同的结果。开个玩笑来讲,如果从女性主义来研究鲁迅,一定觉得他不是一个好作家,因为他不是女人,他作品中的女性角色也不占很重的位置。

 

燕京书评:今年是张爱玲诞辰百年。经历了沉淀和各种解读讨论后,身处香港的你或者你的同行对张爱玲的研究有哪些新认识?

 

何杏枫:最主要的变化就是,对张爱玲到美国以后的后期作品研究更多。这一时期张爱玲的小说和散文给人的印象是很难理解,有些晦涩,时空跳跃比较强;而且,有一些作品由于没有写完,更是增加了解读的困难。近些年,这些作品中的实验性和自传性也慢慢被挖掘出来。我最近在研究张爱玲上世纪60年代在美国演讲的一份记录,这份记录因近期发表在一份重要期刊中才为人所注意。张爱玲在其中提到了她对中国现代文学的阅读,提到了翻译者(translator)的位置——张爱玲怎么理解翻译者作为沟通中西的中介?我们看到她很多后期文学作品好像有点对前期作品的重复,其实张爱玲对世界的关怀融入了她的散文和演讲中去,这是很重要的一个面向,从中可以看到这位中国现代作家是怎么看待世界文学的。

 

我个人最近关注她近些年才被发现的小说《少帅》,这是一部没有写完的作品,但其实可以纳入张爱玲整个创作的生命过程中来看,结合历史人物来写作,跟她在40年代的《倾城之恋》中写历史和恋爱的议题是一脉相承的。另外,现在是香港公开大学副教授的梁慕灵,在香港中文大学就读时,是我的博士研究生;在她的博士论文作品《视觉、性别与权力:从刘呐鸥、穆时英到张爱玲的小说想象》(联经出版公司,2018年10月版)中,有一个观点提到张爱玲后期的小说为什么这么难懂:因为这是张爱玲写作的一个实验,张爱玲离开了她的原居地到美国有一种漂泊的心情,作品中跳跃的时空表现了她离散的意识,是一位女性离散者自传式的论述。

 

燕京书评:王小波、王安忆都曾提到张爱玲的“虚无” ,你是否赞同?

 

何杏枫:张爱玲点出了生命这个虚无的本质以后,很重视生活的每一个小细节,这个我觉得是一个很重要的生活态度。在《倾城之恋》中,一个城市颠覆了沦陷了,太阳还是悠悠地升上来。风好像吹到了虚无的境地;但重要的是,即使在战争的乱世中,也可以很踏实地过每一天。张爱玲对人生现世的种种小乐趣,写得非常踏实,也很接近生命的本质,生命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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