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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薇监制的《听见她说》:不能站在女性的位置体察世界,贩卖“痛点”成为隔靴搔痒

202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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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她说》中的个人主义话语看似是无害的安慰剂,危险之处却是掩盖了背后社会症结,仅仅鼓励女性勇于破除性别刻板印象,放弃挑战既有结构的不平等,是对原版《她说》中女性不屈精神的背离。

撰稿  川页

编辑  赵小鲁

 

由赵薇监制的女性独白剧《听见她说》在开播之初就备受关注,该剧参考了BBC制作的《她说:女性人生瞬间》,找来了八位女演员在镜头前演绎城市中青代女性面临的不同困境。

 

在一些主流媒体评价中,《听见她说》被认为是一部女性主义作品。而近来,不少主打“独立女性题材”的电视剧在商业上大获成功,却在口碑上折戟。然而,你在《听见她说》中,真正能够听见女性的声音吗?女性的故事应该以何种方式被看见、被讲述、被归因?将西洋版本汉化的《听见她说》,是否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题材突破呢?

 

《魔镜》:当容貌焦虑仅仅是女性自己的“思想问题”

 

目前已播出的三集短片中,《魔镜》的讨论度最高,争议也最大。

 

演员齐溪在剧中饰演一位容貌焦虑者,她每日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用于镜前自审、梳妆打扮,依靠修图自拍在社交媒体上寻求认可。女主回忆了自己“改头换面”参加同学会时的得意与失落,以及前往整容医院咨询时医生对她的劝慰和鼓励,她坐在镜前哭着卸下了妆,最后在浴室里迎来了她的内省时刻,连番追问社会对于美的标准何以变得如此狭窄。

 

编剧在此幕设置了极为精炼锋利的独白,当你以为女主终于要指出“真凶”的时候,台词倏地走向滑坡,告诉观众:女性的容貌焦虑是一个个人问题。

 

 
 

 

在幕后访谈中,导演和演员继续为这种观点找补。赵薇认为,人在年少时对外在的追求纯粹是虚荣心作祟,解决的方法是锻炼“足够强大的内心”,而齐溪则称自己克服外貌焦虑的秘诀是自信,认为女性爱美的前提是要取悦自己。于是在《魔镜》的结尾里,女主仅仅通过“改变自我认知”就战胜了焦虑。

 

更为讽刺的一幕出现在片尾彩蛋。几分钟前,女主还洗净铅华一身素净地说“每个人的身体都是独一无二的美”,几分钟后,妆容精致的演员就热情地向你推荐能应对看脸时代的“水光肌”面膜。

 

 
 

 

有网友表示难以接受两者逻辑的矛盾割裂,面膜广告恰好反衬出剧作立意的苍白。

 

其实有关“女性为何陷落容貌焦虑”的问题,剧作可以讨论的面向有很多:被性别、种族和殖民化框定的现代审美标准、难辞其咎的消费主义,以及新自由主义背景下,“美丽”如何被建构成了道德问题——“你丑/胖是因为你懒而不自制”。

 

“取悦自己”看似是一种自由选择,实则只是精致的消费主义话术。多年来,商业媒介早已熟稔于将女性主体意识与商品放在一起捆绑销售,许多品牌在做针对女性的营销活动时,都会优先套用“自我赋权”的话语,比如宝洁广告“像个女孩”(Like A Girl)、多芬广告“真正的美丽”(Real Beauty)、耐克广告“想所不敢想”(Dream Crazier),说服女性只要通过消费改变个人生活方式就能突破父权文化宰制。《魔镜》女主的宣言,看似通透却又空洞无力,因为这些话早就被广告商用烂了。

 

 
 

 

选角与设定不符,是《魔镜》无法说服观众的另一原因。剧中女孩自视为“丑的集大成者”,从小到大样貌少有得到他人肯定,以至于当整容医生夸她漂亮时,她会触动得崩溃大哭。而齐溪本就是个符合大众审美标准的“好看”的演员,却一再强调自己“丑陋”,惹得网友吐槽说这是“凡尔赛人的呻吟”。其实不论“颜值”高低,大部分女性少有从容貌焦虑中解脱出来。既然要由齐溪来演,编剧大可讲述这样的故事:一个从小就被夸赞“漂亮”的女孩,在他人评价中对自己外貌日益挑剔,总是依靠节食控制体重,因为害怕肥胖和衰老而活得战战兢兢。

 

《魔镜》还存在一个问题,就是生硬地将“多元美”理解成了“自然美”。造型和摄像都在刻意突出角色妆容的违和感,好引导观众认同“人为的”就是“虚假的”、“丑陋的”。当女主认知自己“美”的时候,观众在她脸上看到的,却是绝非亚裔人种会有的青绿色美瞳、羽毛般夸张的假睫毛、生硬黏上的鼻梁贴,配合着硬光条件下的镜头特写,演员的毛孔和眼眶轮廓被阴影强化,脸僵硬如面具一般。有网友在视频弹幕中留下评论,“这皮肤好吗”、“妆有点脏”、“我欣赏不来哪里美”,不少朋友认为这就是女性日常面对的真实恶意,但其实这也是创作者期待的观众反应。这种拍摄上的故意为之,凸显了创作者审美观的不自信,生怕演员素颜真的不如化妆“美”了,观众就会大呼上当一样。

 

然而,这样的剧情真的能够反思和颠覆女性面对的容貌苛求和歧视的日常呢?还是进一步把女性的处境归咎于她们自己的“落后”和“不觉悟”?容貌歧视无孔不入,并且与女性生命历程中的其他经验——青春期发育、怀孕和生产的经历以及年龄、职业和阶级的歧视相互捆绑交缠,并嵌入在女性生活中与他人不同的关系之中,因此才形成对个人的强大压力,却被编导化约为个人的“思想问题”。

 

当一部剧集只是让女性占据屏幕,却无法站在女性的位置来感知这个世界,《魔镜》成为很多观众断然弃剧的车祸现场。

 

 
 

 

《许愿》:为缺席父亲开脱,再入“疯女人”套路

 

第二条短片《许愿》的主题是原生家庭,讲述了由杨紫饰演的女孩小雨在26岁生日之际与控制狂母亲和解的故事。故事背景里,母亲因为在怀孕时发现父亲出轨,从此变得歇斯底里。

 

很多人指出,《许愿》的人物角色过于扁平,母亲似乎成了小雨全部痛苦的根源,一个十恶不赦的压迫者。所有提及母亲的部分无不是在控诉:她跑去单位闹事,让父亲身败名裂失去工作,只能背井离乡去打工;她强迫幼时的女儿跟自己一起喝农药自杀;她经济拮据,只能给孩子勉强温饱,买不起裙子和冰棍;她对父亲的家族冷酷无情,爷爷奶奶至死没有见到孙女一面;她监视控制女儿成长过程中的一切社交往来,赶走了女儿喜欢的男孩。

 

反观父亲则被塑造成唯一的温情形象:一个曾跪地向母亲祈求原谅,用尽余生悔恨出轨行为的男人,默默在病重之际留下积攒的两万块钱,留书“不管妈妈做了什么都不要恨她,是我辜负了你们”。

 

不少有着单亲家庭成长经历的观众质疑编剧李非创作失真,受限于男性视角为父亲开脱。现实生活中,年幼子女在夫妻离异时往往会判与女方抚养,因为社会普遍认为“照顾孩子是女性的本能”,许多单亲母亲为了兼顾母职和工作忙得焦头烂额,长期面临精神高压。而根据《中国妈妈“焦虑指数”报告》,哪怕在婚姻关系存续中,主动承担育儿责任的父亲也只有三成。

 

 
 

 

有网友认为,假如小雨母亲控制狂的设定成立,小雨完全没有机会去离家最远的地方读书,也不会有可以存放父亲物品的个人空间。而恰恰因为剧中母亲主动隔绝了小雨与父亲家族的往来,父亲才刚好在孩子的养育责任上得到豁免,并在情感层面得到了小雨的谅解。这种以女儿角色来表达的厌女情绪,让观众失去了理解离婚之后,困于加倍的照料困境中的女性形象。

 

还有网友提出批评,认为《许愿》的最大问题是对原生家庭的讨论言之无物,“看似在写原生家庭,实则是在控诉母亲的失职。应该大书特书的,女儿情感与人格的成长、挣扎、转变,丝毫未见”。剧作的焦点本应放在小雨身上,当她经历父母离异,她会如何看待婚恋关系?透过母亲的生活,她如何看待自己的女性身份?身处数十年如一日的高压控制,她还拥有健康的心理状态吗?尽管有着被母亲伤害的种种过往,小雨却轻轻松松地做到了内心自洽,学习和工作总体顺风顺水,毫无芥蒂地对母亲怀抱着同情和善意,实在不合常理。编剧省略了一个珍贵的女性成长历程,却将笔墨聚焦于一个不幸因而“失常”的母亲,其实只是重复了男性中心的文学传统中“疯女人”的形象。

 

《失眠人的梦》:抽象的人与离地的“全职主妇”

 

 
 

 

第三条短片《失眠人的梦》里,白百合扮演了一位过着单调家务生活的全职主妇。框架式构图、片中随处可见的纸箱道具以及阳台的铁护栏共同筑起女主的囚笼。剧情设定中,女主的丈夫在纸箱公司工作,收入稳定,按时下班,孩子也到了上学的年纪,无需自己接送。

 

然而女主的痛苦不是来自于具体的无薪劳动、经济弱势或是育儿焦虑,而是来自于机械重复的日常、理想生活的幻灭——她失落自己几个月也读不完一本书,模范老公是个睡觉打鼾,不会听《第九交响曲》的人。

 

程式化的生活其实是现代人的普遍困境,若将女主的身份由全职主妇替换为两点一线的格子间白领,故事恐怕也一样成立。《失眠人的梦》对故事情节的高度留白,类似《革命之路》里美式中产家庭危机的内核,注定了它不是一部“强现实”的作品。许多同为全职主妇的观众表示,与剧中角色所处的孤独清冷的环境相比,繁杂琐碎鸡飞狗跳带来的精疲力竭才是她们的真实生活。在幕后花絮里,导演甚至直言她不是在讨论全职主妇,只是想关注“生活看似‘日常’,缺乏抱怨资格的人”。以女性作为市场号召,最后却抽离女性的生活与体验,这一集的“高冷”剧情,让人彻底找不着北。

 

个人主义解决方案是对原版精神的背离

 

《听见她说》参考的BBC原版剧集《她说:女性人生瞬间》,是一部纪念英国女性争得投票权100周年的独白剧,其中塑造出的女性角色要么具有历史真实原型,要么是某一议题下女性群像的高度凝练,故事涉及有metoo运动、黑人民权运动、性解放运动、婚内强奸、妇女夜行权运动、孟加拉反殖民运动、性别不公的司法判决等等。在第一幕讲述职场性侵的《服从》(Compliance)中,演员Romola Garai既是影片的主角,也是现实中metoo运动的当事人。18岁时,她曾被好莱坞知名制片人哈维·韦恩斯坦性骚扰,直至30年后才说出真相。

 

从《听见她说》现已播出的三条短片来看,尽管主创团队在概念上给出了关心性别议题的姿态,落脚却不改轻飘,各片立意完成度的高低依赖于导演和编剧对议题的理解程度。坦白讲,三部都不尽人意,这跟其对外宣传要“直击女性生存痛点”大有出入。“痛点”是互联网创业的行话,女性在这里具有的,显然只是商业意义上的用户价值。

 

更重要的一点是,《她说》的核心是“向外抗争”,要求现有秩序重新分配,是极为直白的政治宣言,《听见她说》却一概变成了“向内求解”,例如《魔镜》中女主想要“自己认可自己”,《许愿》中小雨希望妈妈学会“爱自己”,《失眠人的梦》中女主还在探索“自己想要什么”。

 

《听见她说》中的个人主义话语看似是无害的安慰剂,危险之处却是掩盖了背后社会症结,仅仅鼓励女性勇于破除性别刻板印象,放弃挑战既有结构的不平等,是对《她说》女性不屈精神的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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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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