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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荡妇羞辱”的成都赵女士:厌女症的周期复发和疾病的隐喻

202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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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女性动辄愚蠢、自私的指责,隐藏的其实是对女性不顺从、不听话的仇恨和恐慌。对不顾全大局的厌恶,还有对反叛权力的人的厌恶。

撰文 上官乱

编辑 赵小鲁

 

今天,那个在网络上连日掀起讨论的新冠确诊患者,20岁成都女孩赵女士终于发言了。她既不是转场女王,也不是心存侥幸,她5、6日在酒吧时,奶奶还没被确诊(卫健委已经佐证),她的工作就是在酒吧负责气氛和营销。

 

网友说,丁真凭一己之力让全国人民来四川,赵某凭一己之力让大家全部退票。戏剧性就在于,丁真满足了大家对干净纯真的向往,赵小姐则击中了人们对声色人生的幻想,净与“不净”,恰好都在四川,都充满了误解。

经历网暴后,赵女士发声澄清
经历网暴后,赵女士发声澄清

 

她是气氛组,我是曾经的“转场女王”

 

酒吧气氛组是什么?如果你想从她们身上看到纸醉金迷色欲交织的故事,那基本会大失所望。她们不过是在用自己旺盛的体力和不错的形象,为酒吧制造热闹轻松的气氛,让客人“嗨”起来。她们的工作就是上舞台蹦迪,几乎一刻不能停,更不能坐,甚至连上厕所都要在群里报备,因为一停下来,气氛就拉垮了。名义上她们可以喝酒,但是几乎没有人喝酒,因为一喝多了就蹦不动了,更重要的是,一旦开喝,就大概率会有人请喝酒或者自己失控。有的气氛组女孩说:可能一晚上最多喝一杯,那是为了趁机休息一下。

 

她们会跟客人互动吗?从本质上讲,她们服务的是酒吧的氛围,不是某一个客人。而且大多在酒吧工作的女孩,更能看透人性,分寸感很强。很多酒吧会规定气氛组不能添加客人微信(除非兼职推销),被骚扰被揩油的现象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多。

 

她们会付出代价吗?当然会以身体健康为代价,毕竟每天熬夜,吃饭不规律,动辄通宵。但是那些996加班的社畜也健康不到哪里去啊。

 

气氛组大多是兼职工作,她们会游走在各个酒吧,转场很正常,因此,她们的工资大多是按日结算,每天100-200元,要全职跳舞带氛围在成都大概率养不活自己。所以还要靠促销酒水、帮客人订座等工作来赚得提成。这样一看,春熙路10元快消品店员跟他们的工作没两样,同样要跳舞、鼓掌、喊口号,然后靠导购赚钱。

 

虽然她不是网友之前猜测的“转场女王”,但她一定见过不少喜欢转场的女孩。如果时间倒流十年,我就是其中一个。

2020年12月8日,成都,位于成华区水碾河的playhouse酒吧已被封闭。图片:CFP
2020年12月8日,成都,位于成华区水碾河的playhouse酒吧已被封闭。图片:CFP

作为一个成都媒体从业者女青年,我很多个周末是这样度过的:周五下班后,跟朋友们吃个火锅、串串或者烤鱼,然后直奔九眼桥附近的清吧,或者去玉林的livehouse看演出。喝完一圈,就到好望角或者少陵路的夜店,喝洋酒兑雪碧红茶,蹦迪到深夜。差不多蹦饿了,出去吃个宵夜,烧烤、蹄花汤正好醒酒。然后清清嗓子,去KTV唱歌,嗨完最后一首《死了都要爱》或者《最炫民族风》之后,就回家睡觉。一觉醒来已是周六晚上,吃完化好妆,又一条好汉,晚上还可以继续。这不过是一个普通成都女青年的周末。所以,最初那张赵某行动轨迹图流出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天哪,这不就是十年前的我吗?随后还有好几个姐妹留言:我也是啊。

 

转场,是成都夜生活的日常。

 

当年和我们一起泡酒吧的酒友,大多是至今仍密切往来的同学、朋友、前同事们,他们之中有大学教师、媒体主编、获奖编剧、企业老总……很多人在各个行业都小有成就。夜生活并没有影响我读书与思考,相反,为我提供了很多观察和创作的角度。 我几乎没有遇到过传说中的危险状况,也没遇到过浪漫的情节。什么夜店偶遇富二代,或者醉酒被揩油,我也只是听说。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朋友间AA制,或者轮流请客。都是自己人一起嗨,然后各自回家,喝醉了也有朋友照顾,哪有机会和必要认识陌生人?这才是夜生活日常。

 

喜欢夜生活的人,没有高等职业低等职业之分,只有是否热爱生活,是否喜欢热闹,是否享受成都这片乐土之别。

 

酒吧真的是性侵/性乱高发地吗?

 

成都是一个让人遐想的城市,也是一个让人误解的城市。成都美女多、夜生活丰富,两个标签凑一起,就构成了大家最初对赵某的想象:转场女王,有金主包养,陪酒女,四处开房,没人“捡尸”肯定很丑……无一不把酒吧与扭曲的欲望划等号。当然也有反驳者,说成都这样也很正常,无可指责。

 

首先,成都的夜生活真是全中国首屈一指吗?

 

成都的酒吧数量的确不少,根据DT财经的报道,2018年,成都是国内酒吧数量最多的城市,但是2019年,这个第一被上海取代。其次,酒吧类型大致分三种:夜店、livehouse和清吧。成都的酒吧里占比最多的是清吧,就是伴随着音乐和少许伴唱,适合安静品酒聊天的酒吧。上海和广州的夜店数量与比例都是成都的好几倍,尤其是上海,堪称夜晚最high的城市,真正的蹦迪之城。成都夜生活的主题仍然只是小酌、微醺。

2020年6月14日晚,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位于成都市武侯区九眼桥酒吧街,灯火辉煌,人头攒动。图片:CFP
2020年6月14日晚,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位于成都市武侯区九眼桥酒吧街,灯火辉煌,人头攒动。图片:CFP

犯罪是酒吧的常态吗?

 

首先,酒吧经营属于特种行业,有着严格的治安管制,大的酒吧、夜场,安保都比较严格,大家猜测中频繁的性犯罪,并不在酒吧。根据《中国性侵司法案件大数据(2019)》,近8成的强奸案都发生在熟人之间。当然,在另外一些数据中,我们能看到,超过五成的性侵案被告人表示其为酒后作案。但是,大多数酒后性侵并非发生娱乐场所。而在少数发生在娱乐场所的案件中,比例最高的也不是酒吧、夜店,而是KTV,因为KTV包厢具有的隐蔽性、封闭性远大于酒吧,而且安保都没有夜店那样到场得及时。另外,酒后最常见的犯罪,不是性侵,而是寻衅滋事,比例高达4成。因此,对于容易喝醉的人,最应该防的是他破坏公物,或者找人单挑。另外,性骚扰的发生概率最高的场所也从来不是酒吧夜店,而是办公室、公共交通。

 

大家想象中的“坏女孩”遇到危险的比例并不大,相反,根据统计,少数被骚扰的、被下药的女孩,多是看起来好驾驭的、识人不透的乖女孩,她们并非是酒吧常客。她们只是加害人挑选的受害者。

 

成都女孩赵女士的遭遇,又不禁让人想到之前的MC浴室事件,丰富多彩的夜生活,对性少数群体的包容,对亚文化的包容,何尝不是这座城市的标签?但有时候,一旦出了什么问题,又会被这种标签反噬。但这不是成都的错,也不是任何一种生活方式的错。

 

厌女症的又一个高光时刻

 

在赵女士出来发声之前,她一直被笼罩在各种指责中。起初,全网流传着一张漂亮女孩的照片,被称为是她,网友们便照单全收,大家根据她的穿着打扮编造她是陪酒女、是转场女王,甚至新冠是被国外回来的金主感染的。当她被证明照片是假的,人们仍然不放过她,指责不应该在奶奶确诊之后还跑出去。事实上卫健委不止一次强调,她出去玩的时候奶奶并没有确诊。当照片被人假冒的女孩本人出来指证时,竟然还要被恶意揣测:说每次被人造谣的照片都是美女,然后美女本人出来辟谣,肯定是为了博关注造谣,恶意营销、哗众取宠,想做网红。所以,真相并不重要,网友脑袋里始终有一条曲折而抓马的故事线,能够验证自己的推论,找到发泄愤怒的目标。

 

这些网友们至始至终怀着一股莫名的恨意,在每一次社会安全事故里周期性地被点燃:但凡有离奇的车祸,一定会有人信誓旦旦地咬定肇事者是女司机;如果有公交车坠河,司机是男性的话,那十有八九是女乘客抢方向盘。这种恨意我们一点都不陌生,那就是厌女。

上野千鹤子 《厌女》 中译版
上野千鹤子 《厌女》 中译版

上野千鹤子在《厌女》里说:所谓的厌女症,不仅是男性对女性的蔑视,还有女性的自我厌恶。而且,将女人贬低为无脑、自私、不顾大局,可以反复确认自己的优越性。男人女人都不会放过一个他们可以轻蔑的女人。 而成功女人则更倾向于通过指责这种弱势的同性,来把自己打造成例外,被男性另眼相看,成为名誉男人,并从性别歧视的利益链中分一杯羹。

 

所以在这件事情里,赵女士从头到尾都被贴上愚蠢无知、自私狭隘、不顾大局的标签。你看,不听话吧,活该,还连累别人,该死!女人就应该待家里,就应该有人(老公或者父亲)管教。对女性动辄愚蠢、自私的指责,隐藏的其实是对女性不顺从、不听话的仇恨和恐慌。对不顾全大局的厌恶,还有对反叛权力的人的厌恶。你看,不听招呼,闯祸了吧。比起关注公众利益,他们更渴望的是借助公众利益的名义,对不听话不顺从的人进行惩罚。

 

而从私生活上给赵某贴上”坏女孩“的标签,莫不是对”不顺从“女性的恐慌的延伸。所谓”坏女孩“,并非违法犯罪或者道德败坏的女孩,而是与“好女孩”相对的“easy girl”,泛指不受控制与自主性强的女孩。好女孩的“好”不是指善良、聪慧,而是对男人来说方便、舒适、有使用价值、安全。

 

有趣的是,虽然酒吧女孩总被认为与性和欲望相关,但是AV主角通常都不是夜店坏女孩,而恰好是好女孩:教师、女秘书、邻居姐姐、女仆……没有哪个AV对象是打扮夸张、喝酒纹身、对男人应对自如的夜店女孩。上野千鹤子说过,“色情文学的规则就是女性是诱惑者,女人最后一定被快感支配,好像女人的性器官是可以把所有暴力和痛苦都转换为快感的无底黑洞。”一旦一个女人可以以其他方式应对暴力和痛苦,不听话,不顺从,就构不成色情文学的基调。因此,赵女士刺激了大家的想象,却又不顺从大家的意志,是招致恨意的心理根源。

苏珊·桑塔格 《疾病的隐喻》 中译版
苏珊·桑塔格 《疾病的隐喻》 中译版

这又人想起MC事件,在两起疾病事件中,同性恋憎恶和女性憎恶都在成都这座城市上演。赵女士在这里,几乎完全上演了一遍苏珊·桑塔格《疾病的隐喻》:新冠在赵小姐身上,跟爱滋病、癌症一样,本来“仅仅是身体的一种病”,但慢慢转换成了一种道德批判,最后进而转换成一种社会压迫。 可怜那个照片被人用来冒充赵某的湖南女孩,她投诉无门,只能委屈地发一条微博:公安局让我去法院, 网警让我找公安局 ,然后公安局说这是事不归他们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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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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