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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推特治国”:特朗普与推特的互相利用和爱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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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历史谢幕。

美东时间2021年1月8日上午10点44分28秒,距离卸任第45任美国总统还有12天的特朗普,用iPhone在其推特账号@realdonaldtrump上发出了最后一条推文:我想对所有提出这个问题的人说,我不会去参加1月20日的就职典礼。(To all of those who have asked, I will not be going to the Inauguration on January 20th.)

 

当地时间1月8日晚,推特永久冻结特朗普拥有超过8800万粉丝的个人账号,还没离任的特朗普率先与他的“推特治国”说再见了。

 

特朗普推特账号被永久冻结 图片:视觉中国
特朗普推特账号被永久冻结 图片:视觉中国

对于永久冻结,推特安全审核账号给出理由是:“在审核特朗普账号近期推文及相关背景后,出于对后续煽动暴力风险的担心,我们已经永久停用了该账号。” 在后续的详细声明中,推特明确表示该决定是担心有人“煽动重复1月6日的暴力行为(即特朗普支持者闯进国会山一事)”。

 

特朗普进驻推特

 

2006年推特推出时,特朗普早已步入粗腰的中年。三年后,他以@realdonaldtrump的名义发出第一条推特时,他已经过了60岁的大关。然而,特朗普的推特和他的内心如此融合,以至于很难分辨出特朗普在真实世界和虚拟网络之间是否有明确的边界。

 

特朗普早期的推特都比较软。像许多公众人物一样,他开推特账户的目的是为了营销。他用它来宣传他的电视节目《学徒》(The Apprentice)和著作《像冠军一样思考》(Think Like a Champion),以及其他各种业务等等。

 

《学徒》 图片:官网截图
《学徒》 图片:官网截图

他发推也不频繁,一个月只有几条,而且大部分都是由助手代写的。比如,“芝加哥的特朗普国际大厦被高楼与城市人居委员会评为世界第六高楼。”这些推文很少涉及政治,也很少引起人们的注意。

 

但事情在2011年的夏天发生了变化,当时正值2012年总统竞选前期。在准备竞选时,特朗普开始想要提升自己的公众形象。他没有参与政策辩论,而是专注于通过攻击时任总统奥巴马和国会领导人来挑起争议,并充当 “出生运动(birther movement:即奥巴马的出生地争议 )”的代言人。

 

2011年7月6日,奥巴马在推特上举行了一场广受关注的市政厅会议后,各路政客开始在推特上大肆宣传,媒体也开始利用推特作为报道的钩子。特朗普跳进了这个战场,发推成了他每天的习惯,推文里洋洋洒洒的充斥着夸张的语气和引人注目的标点符号,这些习惯都被保留至今,成为了他推文的鲜明特色。

 

2012年1月,特朗普在推特上首次提出了 “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的口号。到了年底,他每周都会发布几十条推文,不过他的粉丝依然不多。直到2015年,当他宣布竞选总统时,他的推特才开始爆发。

 

根据POLITICO当时的分析,到2016年初,他的推特每条都能产生约1万个赞和5000次转发,他的粉丝数量已经超过了其他政客,包括即将成为他竞争对手的希拉里·克林顿。

 

@realdonaldtrump成为了流量收割机,推特也开始第一次成为了美国政治家表达观点的主要渠道。

 

随着特朗普当选,翻天覆地的转变发生了:社交网络成为新的公共广场。

 

2016年4月22日,特朗普在罗德岛的一次演讲中谈到推特时说:"我当上总统后就会放弃它。" "我们不会再发推特了。" 

 

但是他并没有放弃。在把就职宣誓的手从圣经上拿下来不到一个小时之后,特朗普就发布了作为总统的第一条推特。

 

原因也非常明显。在竞选期间,他的宣传阵地范围很广,推特只是诸多渠道之一。他可以自由集会,他的演讲会被有线电视新闻频道直播。他可以自由接受采访,还可以大肆做广告。但是入主白宫之后,他的选择范围就窄了。

 

他的露面次数越来越少,越来越正式,他能感觉到人群越来越疏远,自己的音量也越来越小。于是,他将一切都注入到推特id中,作为总统继续发推特,因为他别无选择。自上任以来,他在推特上保持着狂热的竞选节奏,其影响力也随之膨胀:单条推文可以保持平均18000次转发和74000次点赞。

 

“推特治国”

 

在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里,恼怒的特朗普总统结束了与助手的争论,伸手进抽屉,拿出iPhone,把它扔在历史悠久的“坚决办公桌”上。

 

“你想让我现在就解决这个问题吗?"

 

特朗普的助手回忆起这一2017年初发生的片段,称已经没有办法劝阻特朗普使用推特解决问题。

 

"轰。我按下它,"特朗普说,"两秒钟内,'我们有重大新闻'。"

 

"轰。我按下它" 图片:视觉中国
"轰。我按下它" 图片:视觉中国

自特朗普上任以来,推特成为其解决问题、表达个人政治观点、发布重要信息的平台。

 

虽然奥巴马最先玩转社交媒体,为美国总统开创了第一个推特账号@POTUS,这个账号也被当做总统遗产留给了特朗普,但是特朗普更喜欢用自己的个人小号@realdonaldtrump发送推文。

 

由于发布信息频繁,个人色彩浓厚,且言论内容丰富,常常披露重大决策和执政观点,特朗普的这个小号,成为人们窥探总统内心世界并提前获悉美国政策的重要依据,导致其很快成为推特上的超级大号,粉丝数达8800万之多,远超@POTUS的3300万。

 

对于奥巴马来说,一条关于总统提案的推特可能标志着一个漫长的审议过程的结束。对于特朗普来说,推特往往是政策如何制定的开始。

 

特朗普对于推特的利用不同于其前任,他把它作为改变政策的跳板、反对批评的棍棒和表达自我的途径。“他需要发推就像我们需要吃饭一样,”他的白宫顾问凯莉安·康维(Kellyanne Conway)说。

 

“突然有一条推特,一切都被打乱了,你花了一周的时间来捍卫其他东西,”共和党人、国会众议员彼得·金(Peter King)说。”这个人以混乱为生。我们可能会觉得令人不安或不快或什么的,但他乐此不疲。”

 

2017年10月,特朗普的第一任国务卿雷克斯·W·蒂勒森(Rex W. Tillerson)在应对朝鲜谈判,结果还没有敲定,特朗普就在推特上发表了看法。蒂勒森“在浪费自己的时间,试图与小火箭人谈判,"他写道,"省点力气吧雷克斯,我们会做必须做的事!”

 

特朗普将其推文受欢迎程度当做政策是否可以执行的标准。

 

2018年12月,特朗普宣布计划从叙利亚撤出部分军队后,国会议员来到白宫表达反对,据Politico报道,特朗普先生的回应是叫来丹·斯卡维诺(Dan Scavino),他的社交媒体主管。

 

丹·斯卡维诺(Dan Scavino)是另一个@realdonaldtrump 图片:AFP
丹·斯卡维诺(Dan Scavino)是另一个@realdonaldtrump 图片:AFP

特朗普对斯卡维诺说:"告诉他们我的政策有多受欢迎。"斯卡维诺随即为议员们描述了社交媒体上赞扬这一决定的帖子。助手们说,对特朗普来说,他的推特“点赞”就是他做出正确决定的证明。

 

外界的反应却远没有这么好。几周之内,特朗普的国防部长和反ISIS特使就因为这个决定而辞职。美国盟友被激怒了。超过三分之二的参议员投票斥责特朗普。他在压力下同意让部队留在叙利亚。

 

《纽约时报》曾经对特朗普的推特进行了系统的研究,总结出了几个规律。

 

早上是特朗普最喜欢发推的时段。这时他在白宫,往往是在看福克斯新闻,翻阅他的推特内容,把这个平台变成一名助手所说的“大众传播的终极武器”。他的“攻击推文”有近一半是在早上6点到10点之间发出的,大部分时间都没有顾问在场。

 

特朗普推文中约5800多条都是在攻击,目标从奥巴马、俄罗斯调查、美联储到黑人橄榄球运动员甚至亚马逊创始人杰夫·贝佐斯(Jeff Bezos),不一而足。但有2000多条推文,特朗普是在赞美,赞美对象正是他自己。

 

特朗普不同于其他政客,用词和语法都非常有贴近性,简单易懂,也从不掩饰对他人的攻击。

 

Trumptwitterarchive.com对特朗普的攻击用词做出了详细的划分。

 

特朗普最喜欢使用的攻击词汇是“loser(失败者)”,有234条推文都用了这个词。其余的侮辱性词汇有,222条用了“dumb”或是“dummy”(二者都为“蠢货”的意思),204条使用“terrible(糟透了)”,183条使用“stupid(愚蠢)”,156条使用“weak(弱爆)”,83条使用“fool(傻子)”,53条使用“moron(傻瓜)”,50条使用“racist(种族主义者)”,45条使用“clown(小丑)”,37条使用“disgusting(恶心)”。

特朗普推特里大量使用“loser” 图片:trumptwitterarchive截图
特朗普推特里大量使用“loser” 图片:trumptwitterarchive截图

特朗普最喜欢攻击的对象是前任总统奥巴马,大约有64条,称“奥巴马是美国史上最差的总统”“最糟糕的总统”“是个灾难”“是个种族主义者”“愚蠢且傲慢”“浪费最多钱”…….

 

他的“最糟糕”名单不止包括奥巴马,还有前总统比尔·克林顿、纽约市长白思豪、《纽约时报》、奥斯卡奖、美国外交政策、国会民主党、奥巴马医保、CNN等等。他攻击移民多达570次,36次将新闻媒体称为“人民公敌”。

 

他最不吝惜对自己的吹捧:16次称自己是大家“最喜欢的总统”,称自己“拥有最高的IQ”“是美国历史上提供最多就业岗位的总统”“最好的建设者”“最不种族主义者的人”“推特上最好的写手”等等。

 

但是特朗普几乎从来没有在公共场合发推,那是因为他不喜欢戴上老花镜看iPhone屏幕。特朗普会向白宫社交媒体主管斯卡维诺口授推文。有时候,斯卡维诺会用超大字体打印出推荐的推文,让特朗普签字同意。

 

在特朗普就任总统之初,他的高级助手曾讨论要求推特对他的账户实行15分钟的延迟,类似电视网采用的5秒脏话延迟系统。但他们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怕提前泄露给平台会带来更大的政治风险。

 

三千英里之外的硅谷,推特的办公室,那里的高管们面临着与助手们同样的困境:是否以及如何限制特朗普。

 

推特:受益者?

 

特朗普上任之初,推特远远落后于Facebook等更大的竞争对手。虽然在政客和记者中很受欢迎,但推特在财务上却举步维艰。特朗普为其带来了巨大的收益。但特朗普的一些信息却违反了公司禁止滥用和煽动的政策。

 

特朗普的推特之所以能成功,离不开推特的产品特性。和其他社交网络一样,推特也增强了强迫性、甚至是上瘾性的使用模式。原始的信息收集是人类的一种本能,而查看一条推文是否赢得了点赞和转发是对人类本能的诱惑。科学家认为,那些被放大的快乐可以促进大脑化学物质如多巴胺的释放,一旦收获那些快乐,用户会再用更多的推文去追求更大的快乐。

 

社交媒体产生了类似“老虎机”的强迫性赌徒心理,也就是科学家所说的 “间歇性可变奖励(intermittent variable rewards)”—— 每一次转盘都提供了潜在的可能性,但并不能保证有大笔的奖金。结果的神秘感,以及揭示结果的悬念,是让赌徒紧紧盯着机器的诱惑。

 

类似的诱人动态发生在了社交媒体应用的屏幕上。因为推特和其他帖子也提供了不可预知的奖励,有些消息会成为病毒,有些则平淡无奇,它们对人的心灵产生了同样的拉扯。你永远不知道你的下一篇文章是否会带来大奖。

 

特朗普是这样的心理,他的用户们同样也是。当然,特朗普在推特上的体验与普通用户不同。因为他的推文拥有着总统的权威,所以保证了他的推文能得到关注和讨论。

 

特朗普的助手说,他们经常为其编制积极的反馈。当特朗普滑动手机时,他沉浸在他最忠实的追随者的赞美流中,认为自己的追随者就像电视节目的收视率,比任何支持率调查都要好。

 

图片:视觉中国
图片:视觉中国

特朗普的推文不仅得到了成千上万的赞和转发,它们也经常出现在 “福克斯和朋友们(Fox & Friend)”、”早安乔(Morning Joe) "和 “早安美国(Good Morning America) “等新闻上,有时在发布后的几分钟内,就会引爆成热点。它们被嵌入到报纸和新闻网站的故事中,被华盛顿的无数政客和评论家赞扬、攻击和解析。

 

特朗普用推特操纵着媒体,也利用媒体维护着推特。当媒体向他反馈信号时,他会对自己的推文进行微调,以维持或放大报道。对于特朗普来说,推特不仅仅是一个偶然的游戏。它是一种操纵的工具。推特控制着特朗普,但特朗普也控制着推特,进而控制着全国的对话。

 

推特没有想过要阻止这位推特狂人。

 

2017年秋天,在与朝鲜的紧张局势达到最高点时,特朗普在推特上说,朝鲜可能 “不会再存在了!”。朝鲜外交部长称这是宣战。人们质疑推特是否应该让特朗普用这种方式挑起核冲突。

 

第二天,推特宣布,在评估是否删除违反其政策的帖子时,会考虑到 “新闻价值”。推特高管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新闻价值早已被纳入公司的内部执行准则,推特不想从事审查总统的业务。

 

转折点发生在2019年10月底,推特开始在全球禁止政治广告。推特CEO杰克·多西(Jack Dorsey)在推特上说:“尽管互联网广告对于商业广告商来说(效果)非常强大和有效,但这种力量也给政治带来巨大风险。”

 

特朗普对面留胡子的是推特CEO杰克·多西(Jack Dorsey) 图片:AFP
特朗普对面留胡子的是推特CEO杰克·多西(Jack Dorsey) 图片:AFP

他说,互联网政治广告给“公民话语带来全新挑战”。这些挑战包括“基于机器学习的消息优化”,“微目标定位、未经检查的误导性信息和严重的假新闻”。

 

“我以为一旦每个人都能自由发言,交流信息和想法,世界就会自动变得更好。"推特创始人埃文·威廉姆斯(Evan Williams)去年接受采访时坦言,“但是我错了。”

 

2020年5月初,推特推出“公民诚信政策(Civic Integrity Policy)”,旨在打击虚假信息。《华盛顿邮报》指出,推特此举是对其长期以来饱受批评的监管政策的回应。

 

2020年5月26日晚,特朗普发推文称,邮寄投票可能造成“严重欺诈”、导致“大选被操纵”。推特在此帖下方打下蓝色惊叹号,提醒受众“请核查有关邮寄选票的事实”。特朗普推文第一次被推特打上“事实核查”标签。

 

在美国总统选举前后的日子里,特朗普关于大规模作假的谎言出现频率越来越高,推特、脸书和YouTube都试图对总统的言论进行管控。

 

1月6日,特朗普支持者制造了国会暴力事件,这之后特朗普继续坚称自己胜选,声援其支持者的抗争,但呼吁支持者进行和平抗议,不要诉诸暴力,并敦促他们维护“法律与秩序”并撤离。

 

7日,推特针对暴力事件表示,将对特朗普的账号封锁12小时。

 

1月8日,推特公司声明:“由于存在进一步煽动暴力行为的风险,已‘永久封停’特朗普推特帐号。”账号被封禁后,特朗普又在“总统特朗普”官方账号(@POTUS)回应称,将“在不久的将来建立我们自己的平台”,这几条新推随后也被推特平台删除。与此同时,特朗普竞选团队官方推特账号也被封停。

 

至此,特朗普的“推特治国”谢幕。

 

参考材料:

https://www.politico.com/magazine/story/2018/01/26/donald-trump-twitter-addiction-216530

https://www.nytimes.com/interactive/2019/11/02/us/politics/trump-twitter-presidency.html

http://www.trumptwitterarchiv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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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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