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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权三十年:战斗民族女性终于可以开地铁当木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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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国家,男人总是不断告诉女人该去哪里工作,现在,是时候让女人自己决定她们想要的工作了。”

莫斯科的地铁建得雄伟奢华,被称为地下宫殿。但遗憾的是,数十年来,穿梭于地下的15条地铁线,几乎从未有过驾驶列车的女性司机,这一直持续到2021年的新年伊始。

 

1月3日,寒冷的俄罗斯首都迎来了首批女地铁驾驶员上岗,成为了莫斯科地铁的新景观。

 

但之前,在俄罗斯,不仅是地铁司机,卡车司机、船员、火车司机(电汽)、汽车修理工、拖拉机司机……多达456种职业依法将女性拒之门外。国家法律依据性别如此大规模限制择业自由,这在全球已不多见。

 

不过,长期以来俄罗斯女性的努力,加上国际社会的压力,让俄罗斯当局的态度发生了变化。2019年俄罗斯劳工部重新修订了禁止俄罗斯女性从事的职业清单,规定自2021年1月1日起,俄罗斯女性将有权从事船员、火车司机(电汽)、汽车修理工、拖拉机司机等377种职业。

 

但在这份苏联时期沿用至今的职业禁令清单中,仍有79项名列其中,继续束缚着俄罗斯女性的职业自由。

 

“这些职业,女性都是被禁止的”

 

3日这天,莫斯科市长谢尔盖·索比亚宁与莫斯科交通厅联合宣布,“首批女地铁司机已经准备好接送她们的第一批乘客。”

 

声明补充说,这批女司机可以选择最让自己舒适的裙装或者裤装的制服。但无一例外,她们全部选择了裤装制服。

 

当天,当一张12名女地铁司机身穿藏蓝色制服一字排开的照片公开后,迅速引发了全球媒体的关注,社交媒体上人们在纷纷转发,对俄罗斯的这一转变感到激动。

 

首批莫斯科女地铁司机。图片:莫斯科交通局
首批莫斯科女地铁司机。图片:莫斯科交通局

 

“成为一名能够驾驶地铁的司机,这是我儿时的梦想。” 伊琳娜·多尔吉克是12名首批女地铁司机之一,但多年来,伊琳娜只能作为地铁站的一名员工,参与调度每天运送900万人的首都地铁。

 

有人在推特主页上评价道,“在这个国家,男人总是不断告诉女人该去哪里工作,现在,是时候让女人自己决定她们想要的工作了。”

 

与伊琳娜·多尔吉克同样感到兴奋的是7000多万名俄罗斯女性,当然这里也有叶甫盖尼·梅尔科娃和斯维特拉娜·梅德韦杰娃。

 

叶甫盖尼·梅尔科娃一生都梦想着成为卡车司机。“我从小时候起,就喜欢能够驾驶的所有工具,汽车、客车、轮船、火车,但长大后我才知道,在我的祖国,这些职业,女性都是被禁止的。”她说。

 

斯维特拉娜·梅德韦杰娃的梦想则是成为一名船长。她曾于2005年以导航员的专业从萨马拉河学院获得毕业证书,但她却无法成为一名船长。在学院学习期间,没人告诉她,俄罗斯的法律不允许女性成为船长。

 

而尤利娅·奥斯托娃和纳迪亚·洛夫托娃虽然一直在做着自己喜欢的木工工作,但在俄罗斯这也是非法的——以俄罗斯《劳工法》第253条和第162号政府条例作为支撑的俄罗斯性别职业禁令,禁止该国女性从事38个不同行业的456种职业,其中,木工同样是只有男人才能做的工作。这也意味着尤利娅·奥斯托娃和纳迪亚·洛夫托娃虽然在工作,但无法获得退休金和社会保险。

 

尤利娅·奥斯托娃表示,成为木工以后她才知道,根据国家法律,女性也被禁止从事每小时两次以上举起超过10公斤重物的工作。

 

对此,早就有俄罗斯女性权利倡导者指出其中的荒谬之处,“10公斤,不过是一岁孩子的平均体重,而抚育孩子的母亲却不需要被加以保护和限制。”

 

在总部位于圣彼得堡的非营利组织反歧视中心帮助下,斯维特拉娜·梅德韦杰娃一直在与国家法律做对抗。但更多的7000多万名俄罗斯女性却只能默默接受清单以外的工作。

 

“现实已经发生了改变,我们感到非常高兴。” 反歧视中心发言人斯特凡尼亚·库莱耶娃对全现在表示,“从2021年开始,俄罗斯女性将有更多选择。”

 

现在,已经35岁的斯维特拉娜·梅德韦杰娃终于可以堂堂正正摆脱船长助理的身份。叶甫盖尼·梅尔科娃也能够实现儿时的梦想,成为一名卡车司机。尤利娅·奥斯托娃和纳迪亚·洛夫托娃继续从事木工工作,退休金和社会保险也许将不再成为她们每日忧心的事项。

 

从苏联时代的男女平权到现代的生育保护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俄罗斯施行数十年的职业禁令,是从苏联时期确定下来的。

 

“这个系统非常古老,可以追溯到苏联时期,” 俄罗斯退休教师伊琳娜·瓦萨诺娃对全现在回忆说,“苏联时期,国家主张男女平等,那时候能看到很多海报,我们被告知,女人也能和男人一样建设国家。”

 

苏联时期主张男女平等的海报。图片:rbth
苏联时期主张男女平等的海报。图片:rbth

 

当时最具代表性的苏联女性是瓦连京娜·捷列什科娃,她在1963年成为人类历史上首位登上太空的女性,比美国首位登上太空的女性宇航员莎莉·莱德整整早了20年。

 

从遥远的太空回到苏联的土地上,不同的故事发生了。

 

伊琳娜·瓦萨诺娃表示,“在突飞猛进的工业化进程中,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给俄罗斯男性带来的创伤下(二战期间,约有1600万名男性在战争中丧生,几乎每个苏联家庭都失去过父亲、丈夫或者儿子),女性的确被推向了劳动者的角色,但是很快,我们的工作内容引发了讨论。”

 

讨论过后,苏联高层达成了一致,他们认为,女性的安全和生育能力对国家发展来说至关重要,因此,“负荷过重的劳动”不适合女性。

 

1974年,苏联当局首次从法律角度制定了禁止女性从事的工作清单,并公开指出,清单旨在保护女性安全和“生殖健康”。到了1981年,苏共进一步呼吁“加强保护孕产妇工作”,并将禁止女性从事的工作清单条目增至460种。

 

莫斯科国立大学法学院劳动法系主任、《现代俄罗斯劳动法》起草者亚历山大·库伦诺伊指出,苏联解体后,俄罗斯政府在1992年对劳动法进行了修改,苏联时代制定的大多数针对女性的劳动法规被视为是保护女性的福利,而留存下来。

 

不过,亚历山大·库伦诺伊也表示,他们只删掉了一条,1970年代曾有一项苏联法律禁止女性使用计算机,但当计算机逐步普及后,俄罗斯政府认定该条款存在歧视而予以删除。

 

卡内基研究中心莫斯科办公室的马沙·李普曼表示,“布尔什维克领导的国家加强了性别平等的概念,同时也让基于此衍生的任何条款都深入人心,当苏联解体时,保守主义者选择捍卫这些观念。”

 

不过在更多俄罗斯女性看来,苏联和俄罗斯针对女性的劳动法条款更像是一种打着保护名义的歧视。根深蒂固的父权社会观念总是像影子一样伴随着苏联乃至俄罗斯的平权运动。

 

位于莫斯科的社会和劳工权利中心主任叶琳娜·格拉西莫娃表示,“在当代的俄罗斯,女性工作的限制在过去几年发生了一些变化,一些职业从清单中被移除,也有一些被添加了进来,但大体数目仍是相同的。”

 

2000年,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首个任期的第一年,他甚至亲自宣布更新了这份清单。

 

基于俄罗斯官方说法,更新禁止女性从事的工作清单背后,最直接和根本的考量是保障俄罗斯本国女性的生殖健康状况,缓解严峻的人口形势。

 

根据俄罗斯联邦统计局数据,1992年是俄罗斯人口趋势的转折点,自那以后,俄罗斯人口死亡率超过出生率,人口数量开始稳步下降,每年出生人口和死亡人口的差距大约在200万人。

 

2006年,俄罗斯人口全年减少高达37.3万人,也是这一年,普京在年度国情咨文中将人口危机定义为现代俄罗斯“最尖锐的问题”。

 

与此同时,俄罗斯婴儿和产妇的死亡率在国际范围内一直处于较高水平,有专家认为这是女性生殖健康受损所致,而导致女性生殖健康问题的主要原因之一,则被归结为是劳动程度过强或对生殖健康有恶劣影响的工作条件。

 

但这样的说法遭到了斯维特拉娜·梅德韦杰娃的反驳,她指出,“我并不认为这(清单)会保护我们的生育健康。如果我担任船长,那么我有失聪的风险,但工作和我生育能力的关系尚不清楚,况且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与法律抗争——一条漫长的道路

 

从2012年开始,斯维特拉娜·梅德韦杰娃走上了与俄罗斯女性性别禁令抗争的道路。这一年她向萨马拉地方法院提起诉讼,但遭到驳回。

 

2013年,在反歧视中心的帮助下,她继续向联合国消除对妇女歧视委员会投诉。在斯维特拉娜·梅德韦杰娃的投诉书中,她称当地船务公司因为她的性别而拒绝了她的工作申请。她指控,船务公司所依据的禁止女性从事职业清单是具有歧视性的。

 

在接受采访时,斯维特拉娜·梅德韦杰娃指出,“由于我们的国家是纯粹的父权制国家,刻板印象根深蒂固。”她称,“当局根本不想让女性和男性相提并论。我们的统治者将女性视为孵化器,并在最高讲台上宣布这一观点。”

 

斯维特拉娜·梅德韦杰娃。图片:社交媒体
斯维特拉娜·梅德韦杰娃。图片:社交媒体

 

的确,斯维特拉娜·梅德韦杰娃针对禁止女性从事职业清单的起诉,只是俄罗斯性别平权活动漫长道路的第一步。在联合国公布的性别不平等指数中,俄罗斯排名第49位,该指数综合考虑各国家女性劳动参与率、性别歧视情况、性骚扰情况与男女薪酬差距。

 

数据显示,在俄罗斯,女性的平均收入比男性低30%。根据益普索中心在2017年发布的一项研究,有54%的俄罗斯人认为男人比女人更有能力。

 

在俄罗斯,男女在各行业的预期收于仍存很大差异。图片:Avito
在俄罗斯,男女在各行业的预期收于仍存很大差异。图片:Avito

 

在政坛,虽然俄罗斯中央银行行长埃莉维拉·纳比乌琳娜和俄罗斯联邦会议委员会主席瓦伦蒂娜·马特维严科均为女性,但该国的主要领导层依旧由男性主导,国家议会中只有15%的席位由女性出任。

 

此外,世界银行2015年9月发布的性别平等报告指出,俄罗斯是“与工作相关性别障碍最多的国家”。

 

不过,到了2016年,在经过近5年的漫长抗争中,斯维特拉娜·梅德韦杰娃收获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裁决。联合国《消除对妇女一切形式歧视公约》将俄罗斯性别禁令清单定为歧视性法律,并要求俄罗斯对其进行修改。

 

虽然在2017年1月,俄罗斯劳工部承诺对清单进行修订。但斯维特拉娜·梅德韦杰娃所遭遇的现实却依旧困难重重,“俄罗斯并没有遵守联合国委员会的指示。”在接受采访时,她还表示,“俄罗斯不仅不遵守国际协议,而且不遵守其宪法,宪法上白纸黑字地表明,每个人都有权工作而不受任何歧视。”

 

2017年3月开始,反歧视中心发起了“alljobs4allwomen”(所有工作面向所有女性)的活动,联合多方机构,向俄罗斯当局提出要求,更改性别歧视性法律。

 

反歧视中心发言人斯特凡尼亚·库莱耶娃重申了他们的主张,“我们相信女性可以像男性一样自行决定对自己有利或不利的事情。”

 

她表示,“这些职业禁令根植于性别刻板印象,首先把女性当成母亲,而男性则可以(追求)自己的职业并有选择的余地。”她强调,“目前,女性不仅在实践中面临歧视,而且在法律上也面临歧视。这样的现状必须改变。”

 

“女性能够从事所有工作”

 

令斯特凡尼亚·库莱耶娃和斯维特拉娜·梅德韦杰娃感到欣慰的是,2019年,俄罗斯劳工部终于宣布修改这份从苏联时期继承而来的清单。

 

因此,从今年初开始,俄罗斯女性的职业选择上新增了377项。

 

但依旧让斯维特拉娜·梅德韦杰娃担忧的是,“不仅在俄罗斯,在前苏联的许多国家都有被禁止的职业,而且清单几乎是相同的。” 

 

反歧视中心曾在2018年发布以“allJobs4allWomen”为主题的报告,该报告称,在2018年仍有九个曾属于苏联的国家在沿用这份“禁止女性从事职业清单”。 该报告还指出,这份“禁止女性从事职业清单”侵犯了超过10万名女性自由选择工作的权力。

 

而在整个国际范围,根据世界银行2018年公布的《妇女,商业和法律》报告显示,全球189个经济体中有104个存在这种“性别就业差距”。从绝对数字上来说,这意味着全球超过27亿名女性在法律上受到限制,不能选择与男性相同的工作。

 

但像反歧视中心等组织一直在争取女性获得工作的权力。该组织告诉全现在,“我们一直在致力于保护女性不受歧视,在国际律师、活动家和组织的共同努力下,乌克兰于2018年宣布废除禁止女性职业清单,乌兹别克斯坦于2019年5月宣布废除类似的清单,哈萨克斯坦减少了禁止女性职业清单涵盖的领域。”

 

在军事领域的平权上,俄罗斯近年来也取得了一些进展。自苏联解体以来,俄罗斯军队于2017年首次恢复对女军事飞行员的训练。

 

但是,在2018年,有8名女性起诉俄罗斯国防部和俄罗斯国民警卫队,因为她们被拒绝担任狙击手或其他特种部队的职位。负责国民警卫队招募工作的伊戈尔·维鲁欣将军说:“这不是女性职能。” 

 

在俄罗斯,有些人对此声明感到惊讶——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女性狙击手为苏联获得胜利做出了关键性的贡献。最具代表的是柳德米拉·帕夫利琴科,她以杀死309名纳粹分子获得“狙击女王”的称号。

 

“狙击女王”柳德米拉·帕夫利琴科。图片:克里米亚今日通讯社
“狙击女王”柳德米拉·帕夫利琴科。图片:克里米亚今日通讯社

 

由此可见,陈规观念和刻板印象并不容易消除,法律也不会那么容易平等。尽管俄罗斯劳工部重新修订了职业禁令清单,但目前包括危险化学品处理、潜水、采矿、焊接、消防和航空机械师在内的79种职业,对于俄罗斯女性来说,仍是禁忌。

 

“更改俄罗斯女性职业禁令无疑是积极的一步,但这仍然不够。”斯特凡尼亚·库莱耶娃对此表示,“我们的目标是废除劳动法中所有限制女性工作的歧视性条款。让女性能够从事所有工作。”

 

参考资料:

 

https://adcmemorial.org/about-adc/kampaniya-alljobs4allwomen-zashhita-prav-zhenshhin-na-trud/

https://www.indexmundi.com/facts/russia/indicator/SL.TLF.CACT.FE.ZS

https://www.rt.com/russia/457651-women-forbidden-jobs-russia/

https://www.bbc.com/news/world-europe-55533697

https://www.rbth.com/business/330851-female-male-jobs

https://www.ohchr.org/SP/NewsEvents/Pages/DisplayNews.aspx?NewsID=17226&LangID=E

郑卜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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