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癌症真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年轻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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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身边都有哪些与癌症相关的危险因素?哪些风险因素是可以避开的?

2月3日,影视圈的两位人士相继去世,一个是原乐视影业CEO及执行董事张昭,他先后创立了光线影业和乐视影业,是中国电影业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之一;另一个是音乐人赵英俊,他为多部电影谱写了主题曲,比如最近热映的《送你一朵小红花》,还有一首广为人知的《大王叫我来巡山》。

赵英俊43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张昭也不大,58岁。他们在同一天去世,都是被癌症夺走了生命。

为什么我们会觉得癌症越来越常见?为什么癌症似乎有年轻化的趋势?我们身边都有哪些与癌症相关的危险因素?哪些风险因素是可以避开的?为何鸭就相关问题,与科普作家方玄昌进行了一场对谈。

 

音乐人赵英俊。图源:CFP
音乐人赵英俊。图源:CFP

方玄昌:对于公众来说,他们可能感觉到两个趋势,一是癌症越来越多,几乎每一个人身边的亲朋好友里面总能找到近几年由于癌症去世、或者是得了癌症而倾家荡产的案例;第二个就是癌症似乎正在年轻化。从一定角度来说,这两个结论都不是那么站得住脚。

癌症显得越来越多,主要是两个原因导致的,第一个是人类的平均寿命增长了,因为癌症其实是一种老年病。第二个是现在检测手段越来越发达,以及人们体检的意愿、意识越来越强。以前很多人死于癌症,他和家属也不知道具体死因。

尤其是农村里,一些人死掉之后可能过了若干年,人们才会怀疑他可能是死于癌症,比方说我的一个邻居隔壁就是这样。

癌症似乎越来越多,最主要还是由于人们的平均寿命增长导致,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它不一定是坏事,因为它是人类平均寿命增长的一个必然结果。死于癌症的比例确实是在升高,这是有一定数据支撑的,它恰恰说明我们的平均寿命增长了。

第二个问题,这可能只是一种错觉,如果我们认真对各个不同年龄段做普查、做统计的话,很有可能这个数据是不能支撑的。假如真的能支撑的话,它更大的可能也来自现在诊断技术的发展。

为何鸭:也就是说这些年轻人早期出现一些癌症的迹象就发现了。

方玄昌:癌症年轻化的印象还可能跟我们当前对这一话题关注度的提高有一定关系。过去新闻资讯没那么发达,一个人即使年纪轻轻死于癌症,可能这个事就那么过去了,现在大家都会拿出来讨论。尤其是影视明星,如果在年轻的时候去世就会人人都知道,这样就显得癌症年轻化了。总之这个问题是需要统计数据来证明的。既有的统计数据并不支撑癌症年轻化的结果。

为何鸭:我准备这期节目的时候也查了查数据,确实是从我们国家的情况,包括从全球的情况来看,同一年龄段的癌症的发病率其实并没有增加。

中国的癌症发病率近年来确实在慢慢增加。2月4日是世界癌症日,2020年的数据,全球确诊的癌症患者数量已经接近2000万,死于癌症的人数增加到1000万,这个数据还是相当惊人的。具体到中国,我们国家是全球癌症发病率最高的国家之一,是癌症患者增加人数最多的国家。有数据显示,我们国内每分钟就有8个人患上癌症。其中男性最高发的是肺癌,女性最高发的是乳腺癌。

方玄昌:肺癌跟抽烟的关系非常密切。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尤其农村里烟民的比例还是非常高,短时间里很难改变这种现状。既然你选择抽烟,就必须要接受更高几率得癌症的这么一个后果。

乳腺癌的发病率升高跟晚婚晚育可能有一定关系,这是有证据支撑的,不结婚不生孩子,以及晚育,跟乳腺癌之间有一定的关联。不仅是中国,在全世界范围内,晚育都是个趋势。

为何鸭:这里我举三个国家的例子,就是澳大利亚、新西兰和爱尔兰,这三个国家在我们中国人的印象里都是风光特别秀丽,环境特别好,福利又好,人们的生活节奏比较慢,我们会估计他们的癌症发病率一定很低。当我去查了一下数据,实际上这三个国家恰恰是2020年癌症发病率排在前三的国家。

方玄昌:跟这三个国家相比,中国的平均寿命还达不到它们的数字,但我们癌症患者的比例是超过世界平均水平的。据我所知,中国的患癌症的人数占到了世界的1/4左右,而中国目前人口只有世界的1/6略多,由此对比,我们的癌症发病率超过了世界平均水平。

像中国有一些地方,比方说西藏,平均寿命比较短(这跟高原环境有关),从这个角度看他们的肿瘤发病率可能会更低一点;不过他们同时又有一个坏的方面,高原上紫外线更强一些,理论上他们皮肤癌的概率会比平原地区略高一些,这个需要去统计。我很期望有人能够去西藏,对常年生活在高原上的两三百万人口做一个统计,统计他们的皮肤癌。

我们说当前癌症看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年轻化,人们总认为是由于当前环境不好,食品变得越来越不卫生所导致的。包括我的一些同行、一些科学记者也会去调查癌症村。很多所谓“癌症村”,你如果认真去调查,会发现肿瘤发病比例并不比全国平均更高。一些调查认为环境恶化导致癌症,常常都是前几年那个地方建了一个工厂,流出废水,然后就出现了癌症病人,这完全是没有道理的。一种化学物质要导致癌症常常需要几年到十几年的时间,不会废水一流出来癌症就出现。

当前的环境,跟20年前30年前相比,有没有那么大的恶化?这个问题可以讨论。可以说,对于大城市而言,这几年其实环境整体上已经在变好。我是学环境出身的,我上大学的时候和现在相比,尤其是大气环境的变化还是比较明显的,最近这十几年来是趋好了。

至于饮食方面更是这样,很多人总认为我们过去的东西更好吃、更健康。其实几十年前我们吃的都是有机食品,有机食品相对是不那么安全的,这个概念大家一定要清楚。在我小时候,小孩子几乎就没有不长蛔虫的,为什么?因为我们吃的是有机食品,里面寄生虫的虫卵超标,这是一种常态。过去食品的卫生条件跟现在肯定是没法比的。在那个状态之下,我们吃进去的霉变食物肯定比现在多。现在有更好的管理和检测的手段,这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现在防腐剂用得比以前多,防腐剂真是个好东西,一看到什么“本品不含防腐剂”,这种东西我是不买的。这意味着它有更高的霉变可能,保质期应该相应给它压得更短才对。​

癌症年轻化是一种趋势,还是一种错觉?图源:CFP
癌症年轻化是一种趋势,还是一种错觉?图源:CFP

​为何鸭:说到赵英俊他们的去世,我们很多耳熟能详的影视圈的人,近几年都死于癌症,随手举几个例子,姚贝娜、傅彪、赵丽蓉、陈晓旭。这几天有网友感慨,是不是演艺圈是癌症高发的一个人群。

方玄昌:演艺圈是一个很庞大的群体。我们如果对整个演艺圈进行大的统计,可以得出一定的结论;仅仅是凭感觉、听到了这么多熟悉的名字,就给出这个结论,肯定是有失偏颇的,有可能跟事实偏差很大。还是刚才我所说的,我们每一个人身边的亲朋好友里面几乎都有得癌症的,意味着癌症已经不是低概率事件了,每一个人一辈子得癌症的概率其实是比较高的,演艺圈的人当然不能例外。

英国科学家之前曾经有一个数据:一个人一辈子由于癌症去世的比例,会从1/3慢慢上升到1/2。现在全球范围内,由于癌症去世的比例大概是接近1/4,心脑血管病应该是40%左右。癌症是第二大死因,在如此高的比例面前,如果有百分之二三十的演艺圈的人是因得了癌症而死,那看起来就很恐怖了。

假如我们把由于癌症死掉的这一长串名字和已经死掉的所有演员相除,得到的结果才能够反映问题。我们大概可以预期也就是20%多。

如果一定要找演员比普通人更明显的患癌风险,吸烟很可能是主要一条。我几年前采访王学圻,他是中国的控烟形象大使,我当时帮卫计委做一个控烟的宣传片,跟他聊这个话题。他说没有办法,很多角色,点上一根烟,比什么道具都更有效。比如要展示角色陷入沉思,你点上一根烟就可以把气氛烘托得淋漓尽致。我们可以看到影视剧里面,很多特别沉重的镜头下,都会有香烟的影子。烟作为一种道具,在演艺界是常用的,王学圻也认为这种道具我们需要慢慢把它除掉了。

为何鸭:其实癌症自古以来就有,地球上的生物很多都饱受癌症的折磨,甚至在一件1.5亿年前的恐龙化石上也找到了明显的癌症迹象。

对于影响癌症发生的确切性因素,咱们科学家有怎样的研究?

方玄昌:刚才我提到,强辐射是一种致癌的机制,它是由于辐射可以把我们的DNA打断,产生畸变的细胞,积累到一定的程度,有一些就可能转变为癌细胞。还有一些是化学物质,包括我们熟悉的苯并芘和二噁英,以及大家可能更熟悉的黄曲霉素,这些东西也可以把我们的DNA破坏。

病毒对人体也可能会起到这种作用,最常见的是宫颈癌,它是由于HPV病毒导致的。还有我们熟悉的肝癌,肝癌是由所谓的肝癌三部曲,它常常是乙肝或者丙肝导致肝炎,然后肝硬化,最后转为肝癌。

为何鸭:病毒引起的这种癌症,是可以通过提前接种疫苗去预防的。根据WHO的数据,全球大概有1/5的癌症由病毒感染引发,都是可以通过接种疫苗去阻断的。我们国家原来有一个称号叫做乙肝大国,有上亿人携带乙肝病毒,经过近20年跟乙肝的战斗(主要就是通过接种乙肝疫苗),感染已经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控制。有数据评估,仅在1992年到2006年期间,通过全面推广乙肝疫苗的接种,就已经减少了8000万的新生儿乙肝感染病例。这个成果还是很大的。

方玄昌:中国预防乙肝付出了相当多的努力,起到的效果应该还是不错。但中国现在有一种情况我是有点担心的:丙肝很有可能呈上升的态势,但我们对它的重视还不够。在世界范围内,丙肝和乙肝几乎是可以划等号的。最后对肝癌的贡献,丙肝比乙肝要少一些,但是它们处在同一个量级。

为何鸭:另有一种说法,世界上有两种癌,“穷癌”和“富癌”,说我们国家之前是得“穷癌”的比较多,近年来有一个趋势,就是从“穷癌”向“富癌”的转变。

方玄昌:这只是一种俗称。我们很多人都知道,肥胖跟肿瘤高发有一定的关联性。按照这个理论,瘦子得癌症的概率会略低一些。但却有那么多穷人很瘦,还得了癌症,原因在哪?其实原因非常简单。有一些穷人由于饮食标准降低了,一些霉变、变质的东西吃得更多。这是一个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穷人吸烟的比例常常更高。在中国,农村相对比城市要穷一些,农村里的吸烟的比例比城市要高一些,这会导致一些比较瘦的人,反而得癌症比例还不低,甚至于更高,这是很让人痛心的事。

还有一个因素,穷人对于自己健康的关注程度可能是低于富人的。

所谓的“富癌”,就是有钱人营养过剩而肥胖、患癌。在中国,现在可能富人发胖的比例还比较高,其实在西方反而是有钱人更愿意花更多的时间去健身、运动、减肥。所以胖子得癌症,以前说他是“富癌”,现在这个名字可能要改了。

很多人认为演员得癌症的比例更高,跟他们生活不规律、常常熬夜有关。作息不规律,尤其是长时间睡眠不足,跟癌症发病率之间有一定关联。但具体到任何一个演员,你要从这个方面去找原因会比较困难,但作为一个集群,会增加一点点他们发病的概率。其实我们记者也是这样,生活常常不规律。

为何鸭:美国癌症协会针对增加癌症风险的行为,有一个推荐方法,第一条就是远离香烟,一定不要抽烟,第二条是将体重控制在正常范围,第三条就是要规律地锻炼身体,第4条多吃水果蔬菜,第5条是减少酒精摄入,第6条减少紫外线直接照射皮肤,第7条是要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以及家族成员的身体状况,由此评估 自己的患癌风险,实际上这里提到的是遗传因素。第8条是定期的、合理的癌症筛查。

方玄昌:烟草,无论是一手烟二手烟还是三手烟,对人的伤害都是非常大的。可能很多人对三手烟比较陌生。所谓的三手烟,就是我们在一个房间里面抽烟,抽完之后你离开房间,地毯上、窗帘上都会沾有烟味,其他人进来之后吸的就是三手烟。不过很多人听说过的一个说法是错误的,即二手烟三手烟比一手烟致癌效应更强,这个是错误的。危害肯定是不如一手烟的,只是一手烟危害的是吸烟者自己,属于自作;而二手烟和三手烟,人家是无辜的,差别主要在此。

对于癌症的预防还有一条,就是那些霉变的食品不要吃,以及饮酒要节制,这些都是相对容易做到的。还有一些相对不那么容易做到,要保持一个运动的习惯,这个很重要。运动可以让你不至于那么肥胖,而肥胖是患癌的一种高危因素;撇除减肥因素之外,运动对于癌症依然还有降低发病率的作用。

日常生活中还有一些致癌的东西应该避免,比如我们都熟悉的蕨菜,以及槟榔。槟榔与口腔癌之间的关联非常明确。

还有大家都听说过的加工肉,包括香肠、熏肉、腌肉之类的,它也有一定的致癌效应。总之是腌制品要少吃,因为腌制品里面常常会含有致癌物亚硝胺。

还有一个,我们在烧饭的时候,尽可能不要用高火来烧油,因为油脂在过热的熬制中会产生致癌物苯并芘。另外,熬猪油之后留下的油粕子不要吃。

为何鸭:我们北方叫油渣,油渣做包子做饺子还挺香的。

方玄昌:还有油炸的东西,包括油条,尽可能少吃。总之是高温熬油过程中产生的食物和油本身都尽可能少吃。

为何鸭:一旦发现患上癌症,早发现早治疗是一个比较好的方法。每年公司组织一次体检,包括我们自己去买一些体检套餐,这类检查能发现癌症吗?

方玄昌:绝大多数人发现癌症都是晚期,甚至有一些是晚晚期,这一方面是很多人缺乏体检意识,没有及时检查身体;还有一方面是有一些癌症,一般性的检查是很难早发现的。

公司的年度体检一般做基本的B超,不会做CT。乳腺癌有时可以通过B超早发现,肺癌则需要通过螺旋CT发现。总的来说很难期望年度体检能检出癌症来,哪怕你加一些套餐。对于癌症,还是需要有针对性的检查。

为何鸭:那种几万块钱甚至十几万的那种高端套餐能查出来吗?

方玄昌:许多昂贵检查常常是骗人的。尤其是对于肿瘤标志物,这个不仅仅是没用,而且有害。它会莫名其妙增加很多人的焦虑。在目前这个阶段,有肿瘤标志物不能证明你身上有癌症,没有肿瘤标志物,也不能证明你身上没癌症。除了增加一些人的焦虑,这有什么意义?

还有一些叫什么一滴血可以查癌、吐口唾沫查出癌症,或者拉一泡尿查出癌症,目前这都属于一种美好的愿望,不靠谱。

为何鸭:这些不可取,但肿瘤的早发现,依然是有必要的。有一部分癌症可以通过比较明确的检查诊断来及早发现。

方玄昌:有,例如乳腺癌做B超可以发现,直结肠癌通过做肠镜、胃癌通过胃镜都是可以发现的,但都需要做活检。

“早发现”的同时还有一种说法,叫“早筛查”,早筛查常常指的是在癌变的前端,也就是癌前病变阶段就发现。这对于相当一部分癌症可能都很难。像宫颈癌跟乳腺癌之类的,你还能发现癌前病变。但是肺癌肝癌之类的筛查就非常难。

为何鸭:我还听过一种说法,韩启德好像表达过类似观点,就是说发现癌症以后,不用处理它;如果做活检之类的,就可能刺激癌细胞,本来它可能处于一种比较稳定的状态,刺激它以后反倒不可控了。这种说法靠谱吗?

方玄昌:这种话说明他对癌症完全不了解。肿瘤的转移是有一套机制来决定的,不是说你穿刺一下,它随着血流出来就转移到其他地方,这是把它当病毒和细菌了。肿瘤依赖于我们身体的供养系统来给它提供能量,它才可以存活、转移。

活检总是有一定伤害的,但这不会促使癌症从原来不动的地方跑到其他地方。

为何鸭:我们刚才谈了这么多,归根结底,依靠一种体检就能把所有癌症一网打尽的想法是不现实的。最后我们要给那些正在与癌症抗争的朋友们,隔空每人发一朵小红花,加油。

贺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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