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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判决女方获家务劳动补偿,“隐形的劳动”价值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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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务劳动的价值往往是隐形的。在实际情况中,很多女性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在家务劳动上,往往也意味着她们放弃了部分或全部的个人职业发展,是一种很难被看见和计算的付出。

近日,一起离婚案判决进入公众视野,冲上微博热搜。根据北京法院网消息,房山法院适用民法典新规定首次审结一起离婚家务补偿案件。

 

在该案中,一审判决准予两人离婚,共同财产由双方平均分割,同时女方获赔家务劳动补偿5万元。目前该案仍在上诉期内。

 

网络上,解读和争论也随之而来。有人认为这是民法典实施后,家务劳动的价值得到了来自法律的承认。同时也有人质疑,女方获赔的家务劳动补偿远低于家政工的市场价。

 

图:CFP
图:CFP

 

不再以夫妻财产分别制为前提

 

这次判决中备受关注的家务劳动补偿部分,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088条规定的内容。“夫妻一方因抚育子女、照料老年人、协助另一方工作等负担较多义务的,离婚时有权向另一方请求补偿,另一方应当给予补偿。具体办法由双方协议;协议不成的,由人民法院判决。”

 

条款里规定的这些事务,均可被理解为我们日常生活里的“家务劳动”。但这其实并非家务劳动补偿制度第一次被写进法律。

 

在2001年颁布、现已废止的《婚姻法(修正案)》中,就增设了家务劳动补偿制度,彼时与离婚经济帮助制度、离婚损害赔偿制度并称为我国三大离婚救济制度。而它有一项前提是,“夫妻书面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各自所有”——也就是夫妻双方采用财产分别制。

图:CFP
图:CFP

但在中国的现实社会中,采用财产分别制的夫妻比例极低,绝大多数夫妻的婚后财产都是共同所有。

 

“这一规定从表面上看,不仅体现了性别平等而且重在保护女性,但是,由于实践中采取分别财产制度的夫妻数量很少,导致离婚家务劳动经济补偿脱离实际,基本上属于‘僵尸条款’。”北京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婚姻家事继承法专业律师段凤丽告诉水瓶纪元。她也表示,从事婚姻家事律师业务近十年,没有遇到一例适用该条款的案子。

 

而《民法典》对家务劳动补偿的规定,则取消了“财产分别制”这一前提,无论采取何种财产制,离婚时,夫妻一方均可因承担较多家务劳动而获得经济补偿。

 

段凤丽表示,新规定从法律的高度承认了家务劳动的价值,加强了对家庭投入较多义务一方权益的保护,属于离婚经济补偿制度的一个部分。“《民法典》继续以婚后所得共同制为法定夫妻财产制类型。这一财产制本身就蕴含着对夫妻一方家务劳动价值的承认。”

 

家务劳动的价值?

 

从全球范围来看,女性都受家务劳动之累。

 

去年10月,联合国发表的《2020年世界妇女:趋势和数据》报告显示,全球只有不到50%的处于工作年龄的妇女进入了劳动力市场,而这一数字在过去的25年里几乎没有变化。报告警告称,妇女承担了大量的无偿家务和护理工作,限制了她们的经济潜力。

 

女性参与家务劳动的时间要远多于男性。根据2017年中国妇女杂志社等组织的一项调查,中国女性平均每天的家务劳动时间达到156分钟,而男性的家务劳动时间为45分钟,仅为女性的三分之一。

 

此次5万元的家务劳动补偿被很多网友认为“还不够请保姆”。对此,本案的主审法官冯淼在接受中央广电总台中国之声采访时表示,判决考虑了双方婚后共同生活的时间、女方在家务劳动中具体付出的情况、男方个人的经济收入以及当地一般的生活水平等几个因素。

 

图:CFP
图:CFP

段凤丽则注意到,本案双方当事人并无多少共同财产、属于较低收入家庭这个特点。“个案均有其特殊性。从一线家事律师角度看,我认为法官酌情判定判决5万元的家务劳动补偿并不能说特别低。”

 

另一些声音则认为,在夫妻财产共有的情况下,没有必要进行家务劳动补偿——因为家务劳动只是分工的一种,平均分割共同财产足以体现公平。

 

但家务劳动的价值也往往是隐形的。在实际情况中,很多女性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在家务劳动上,往往也意味着她们放弃了部分或全部的个人职业发展,是一种很难被看见和计算的付出——而平均分割家庭财产,分割的往往只是能够被计算的、有形的财产,比如现金、股票、不动产等等。

 

上世纪中叶开始,许多国家就在争论,是否需要评估家务劳动的价值,以及如何评价家务劳动价值的问题,并逐渐被女性主义者纳入其研究的领域。比如,日本的学者矶野富士子认为,家务劳动不仅有用,而且产生价值;是否承认家务劳动的价值,关系到妇女在社会和家庭中的地位,只要承认妻子具有独立的人格,则妻子应当对于自己的劳动,有要求相当报酬的权利。

 

台湾学者林秀雄进一步指出,对整个家庭或丈夫而言,家务劳动的价值在于,不必支付对价与他人,家庭支出就可以减少,而其减少部分,对家庭而言,就是家务劳动的价值。

 

段凤丽表示,由于家务劳动具有隐性的特征,家庭成员承担家务多少虽对外界影响不大,但是直接影响家庭内部的日常生活。“完善我国家务劳动补偿制度,考虑了人力成本、时间成本和机会成本带来的经济效益,肯定了个人的劳动时间,表明了个人的劳动价值。”

 

争取“工资”

 

上世纪70年代初,西方的女权主义者发起了一波“家务有偿化运动”(Wages for Housework),呼吁承认妇女所从事的不同形式的劳动,正是看到家庭分配中容易被忽视的不平等。1972年,在英国曼彻斯特举行的第三次全国妇女解放大会上,美国女权主义者塞尔玛·詹姆斯(Selma James)首次提出了对家务劳动有偿化的要求。

 

这场运动还催生了“国际女权联合会”(International Feminist Collective)这样的国际网络,参与其中的女性拒绝再做“没有工资的奴隶”。它从发动那些权力边缘的人开始,其中就包括家庭中的“无偿劳动者”,她们是母亲、家庭主妇、以及被压榨工资的家政工。国际女权联合会认为,为“无偿劳动者”争取工资,也是一种自下而上的组织角度和方式。

 

“家务有偿化运动”争取的目标并不是钱,而是消除家务劳动分配给女性的“自然”属性。“我们不只是要展示我们的力量,而是要利用和增加我们的力量来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厌倦了自己的工作,厌倦了没有自己的时间。”

 

“家务有偿化运动”游行 图:网络
“家务有偿化运动”游行 图:网络

实际上,世界上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法律都对家务劳动补偿做出过相关规定。

 

1971年,美国颁布了《美国统一结婚和离婚法》,其中规定离婚财产分配必须考虑双方对家庭财产的获得所做的贡献,包括一方以操持家务的方式所做的贡献,还详细规定了离婚扶养制度的适用前提和确定扶养费的时间和数额的因素。

 

这种“离婚抚养费制度”并非专门针对家务劳动的补偿,而只是一方因生活质量严重下降为由,要求另一方支付用于维持生活需要和监护子女所需费用的制度。但它看到了婚姻中的不平等——受扶养方生活质量严重下降,往往是由于在婚姻家庭中承担较多的家务劳动,进而影响了自己的职业发展以及经济收入,独立生活能力较弱。

 

《瑞士民法典》也规定了家务劳动补偿制度。该法典第164条规定:“关于负责料理家务、照料子女或扶助配偶他方从事职业或经营事业的配偶一方,有权请求他方支付一笔合理的款项,供其自由处分。”

 

段凤丽还指出,某些亚洲国家如越南也有类似的规定。《越南婚姻家庭法》规定,分割财产时应当合理地考虑财产状况、家庭的具体情况以及各方的贡献大小。“在分割财产时肯定家务劳动的贡献,重在保护妻子和未成年子女的利益。”

 

“在目前,基于女性在家庭中承担家务劳动比较普遍的现实,家务劳动补偿作为离婚救济方式之一,对女性权益保护具有现实意义。”针对房山法院的判决,段凤丽评价说。

 

参考资料:

陈颖:家务劳动补偿制度的实践反思与制度调适

夏吟兰:对中国夫妻共同财产范围的社会性别分析———兼论家务劳动的价值

於嘉:性别观念、现代化与女性的家务劳动时间

韩湘景:中国女性生活状况报告(2017No.11)/女性生活蓝皮书

https://www.un.org/development/desa/zh/news/statistics/women-report-2020.html

https://www.plutobooks.com/blog/wages-housework-campaign-history/

https://www.thenation.com/article/archive/wages-for-houseworks-radical-vision/

 

 

 

王大牙

120 篇文章

水瓶纪元栏目作者。女权主义者,科幻小说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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