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全现在App

解锁更多精彩

《EVA》最终剧场版上映:不得不成长的我们,找到与他人共存的方法了吗?

3-11

扫码下载APP

“当《新世纪福音战士》TV版播出时,我13岁。《新世纪福音战士》是我的青春。而现在,我已经39岁了,今天看完了《新世纪福音战士新剧场版:终》后,一个想法萦绕在我脑中:或许是我该长大的时候了。”

2021年3月8日,《新世纪福音战士》(下简称《EVA》)最新动画剧场版《新世纪福音战士新剧场版:终》日本上映,26年经典再度划上句号。

 

 
 

 

不熟悉它的观众只会将它视为又一部充斥着华丽机甲战斗的科幻动画,而在上个世纪90年代中后期,以初高中生年纪接触了26集TV版,随后又在20多年间经由两部旧剧场版、四部新剧场版陪伴成长的观众那里,它呈现出了自己本来的面貌——一个时代所特有的青春。

 

现在,青春落幕了。

 

一代人的精神意象

 

1995年《EVA》横空出世前,市场上找不到一部可以与之对标的成功作品。爆火的动漫诸如《机动战士高达》、《龙珠》、《圣斗士星矢》都充满了精气神。主角要么代表主流社会推崇的,充满热情冲劲的青少年,要么像圣斗士星矢为了崇高目标超越自我,是有担当,有责任心的成年人楷模。

 

《EVA》以少男少女驾驶巨型机甲保护人类、抵御“怪兽”入侵为主线,看似继承了前辈传统,可日本文化学者东浩纪、宇野常宽还是将之视为分水岭,为动漫、游戏爱好者断代。他们眼中,《EVA》TV版1995年播出后的现象级爆火,得益于作品以一种此前未有的方式触碰了那一代年轻人的心理内核。

 

这种触碰的独特在于:它抗拒了过往作品中未经思考便约定俗成的或成熟或积极,将青少年身上真实存在着的矛盾困惑做了极致呈现。

 

《EVA》中,14岁的羸弱少年碇真嗣经由作为总司令的父亲招募,加入了拥有全人类最高精尖武装力量的秘密机构NERV,负责驾驶人形机甲“EVANGELION”。年幼时母亲意外身亡,父亲投身工作对自己不闻不问,如此成长起来的碇真嗣性格内向消极,遇事逃避,在与他人相处中一味迎合屈从。驾驶机甲成为了他面对自身性格缺陷,突破自我藩篱,接触他者的契机。

TV版动画中的碇真嗣
TV版动画中的碇真嗣

TV版的前半段,主角碇真嗣虽然不断暴露出自己的胆小与怯懦,但一场场战斗的获胜,还是让碇真嗣收获了经由实现他人对自己期待而来的良好自我认知,一派不真实的积极向上略占上风;随着能力不足导致好友重伤,加之难得接纳了不完美自己的同伴被反转出是需要消灭的敌人,碇真嗣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将其杀死后,精神上的绝望被推向极致。

 

青少年在14-15岁时步入青春期,自我意识加速成形,一直“模糊”的他者忽然清晰突兀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如何与迥异于自己的他者共存,并在此过程中表达正在成型的自我,其重要性在青少年内心中远超过世界上的任何大事。

 

《EVA》将这种心理特征用当时尚无先例的独创叙事加以了放大。这种此后统称为“世界系”的叙事中,个人依附的组织、从属的社会被极限淡化,本应由少年默默承受的心理困境跨越了中间环节,直接与全人类命运挂钩,真正意义上成为了世界头等大事。自我意识在作品中极致外化与宣泄。

 

《EVA》海报
《EVA》海报


作为这种叙事的手法之一,心理概念被扩展到作品世界架构的各个细节:

 

保护世界的机甲,战斗力由操作者与机甲的“同步率”决定,而同步率又由驾驶者的精神状态决定;机甲战斗时,作为护盾的是AT力场,是“绝对恐怖领域”的英文缩写,它象征着人们努力相互理解,但当他人靠近时又会碰触到自己绝对不允许也不能被他人接近的壁垒,心理意象上的“心之壁”转化为战斗中的关键技能。


此外,旧版剧场版中,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人类命运的决定权落到了主角碇真嗣手中。如果他还逃避成为自己,逃避直面个体性带给他的,必然无法被他人完全理解、包容的事实,那全人类将化作一片橙色的海洋,人与人之间的区隔虽然消失,但代价却是作为个体人类的不复存在。

 

《EVA》旧剧场版截图
《EVA》旧剧场版截图


于是在《EVA》中,一代年轻人身上的两种倾向被同时呈现。其中一种经由文化学者宇野常宽解读,作品中碇真嗣退缩回代表母体的初号机的保护中,拒绝成长,反映了现实中成为"家里蹲”的颓废一代;另一种倾向则极具存在主义意象,经由作品中角色美里之口说出,「该活着的是抱有生存意志的人」,一种对存在困境的直面。

 

看似矛盾的两种意象并存,化为了针对作品26年不休的争论。然而只要对这部作品抱有强烈情感,无论是喜爱还是反感,或许都与这部作品的创作者,那位被称为痞子的著名监制庵野秀明一道,共享着某种精神源头。

 

26年间,庵野秀明一次次的打造新剧场版,观众一次次观看。他们不断重回《EVA》的世界,或许就是要通过再次直面,规避简单化解答,在冲突的自我焦灼中收获成长的动力——亦或再次陷入困顿。

 

痞子监制的自我表达与自我厌弃

 

1992年至1995年,庵野秀明经历了四年的「无所事事」与「支离破碎」(注1)。困顿中,他最终鼓起了「你无法一直逃避」的勇气,并将之融入之后的创作,以此构筑出了《EVA》的灵魂。

 

近20年后的2012年,抑郁与痛苦再一次来袭,这是新剧场第三部《新世纪福音战士新剧场版:Q》(2012)的制作带来的。所幸得到了妻子及友人的理解与支持,庵野秀明才慢慢从中走出。期间为恩师宫崎骏的动画电影《起风了》配音,监制《新哥斯拉》,作为终篇的新剧场版第四部《新世纪福音战士新剧场版:终》就这样被拖至了9年后。

庵野秀明与宫崎骏
庵野秀明与宫崎骏

20多年间的两次抑郁,是创作《EVA》过程中庵野秀明一以贯之全身心投入的侧写。而也正因此,与恩师宫崎骏一样,庵野秀明尤为抗拒让自己的作品沦为简单的大众娱乐。

 

在1996年播出的TV版25、26话中,庵野秀明用最离经叛道的方式探索着自我表达的可能,引发了部分粉丝的深刻共鸣的同时也触怒了另一部分观众。

 

两集内容中,从大的故事视角为全片做结的努力被彻底搁置。一种自我分析式的呓语、对话取而代之。画面是各种意象夹着则类似于心理咨询师质询式的提问文字。碇真嗣内心中最脆弱不堪的部分剥离了自我欺骗的保护,袒露在镜头前。

 

过度「致郁」的内容,给庵野秀明带来了指责,一些粉丝甚至将之上升为死亡威胁。这让桀骜的庵野秀明生出了对自己作品粉丝的厌恶。宫崎骏借此劝勉庵野秀明将精力投出到全新作品的创作,否则多年后也只会被人记忆为「那个做出了《EVA》的庵野秀明。」

 

然而奇怪的是,虽然庵野秀明也在作品中传递出「生命中有远比这些幻想故事更重要的事;将它们都体验一遍吧」这样的话语,劝勉粉丝不要沉溺于《EVA》构筑的幻想。可最后无法舍弃,一再回到其中的,却正是对之「责之切」的庵野秀明自己。

 

2006年成立自己的工作室——khara工作室后,庵野秀明开始着手制作《EVA》的新剧场版四部曲,前三部分别名为「序」、「破」、「Q(急)」。《序》是tv版1-6话的高清重制,《破》是tv版7-19话的剧情改编,《Q》则是全新的剧情展开。(注2)

 

虽然不断将之前的故事推倒重做有着不可避免的商业考量——毕竟围绕着《EVA》的,是至2019年已经超过14.9亿美元营收的周边市场。然而,可能同样重要的是庵野秀明内心始终潜藏的自我厌弃仍会不时作祟。

 

2012年的《Q》再次被观众斥责为「恶心人」。庵野秀明对观众一再的挑衅,或者真的是「在抗拒为满足粉丝而服务的同时,也是在不断地抗拒着自己。」(注3)

 

由此看来,一再催促观众成长的庵野秀明,或许才是那个最放不下不成熟的自己,始终意欲逃避又不断试图挑战间或与之和解的人。

 

庵野秀明于2002年与漫画家安野梦洋子结婚,庵野秀明从妻子身上得到了一种母性的包容。安野梦洋子以两人婚后生活为内容创作了漫画《监督不行届》。庵野秀明在其后记中说,「谢谢你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陪伴着你那愚笨而又幼稚的死宅丈夫。这之后,我可能还会因为工作忙碌而三个月不回家、会挑食、会任性。在我的有生之年里,还要麻烦你多多照顾了。」(注4)

 

庵野秀明与妻子安野梦洋子
庵野秀明与妻子安野梦洋子

 

庵野秀明还评价妻子的漫画「不是让你沉湎于自己的感受,而是鼓励你走出去做点什么。这是帮助你面对现实,以及与他人相处的漫画。我的妻子正是这样生活在我的身边,所以我觉得也是她能写出这样文字的原因。她的漫画实现了我在《EVA》结尾所做不到的事。」(注5)

 

庵野秀明在《EVA》中「将我这一生所知都投入其中」,倾注了「我的整个生命,我生命的本质」的困惑,在这些话语中得到了完全体现。1995年TV中提到的「仅有一个人所持的价值观是微不足道的」,但同时「人又只能用自己的基准来测量事物」,矛盾始终如一的存在。只是现在的庵野秀明身边,有了可以包容不完美的他,实现他自己做不到的事情的「他者」。

 

庵野秀明说他不再想把《EVA》作为毕生的事业了,这或许意味着庵野秀明已经不再需要通过不断表达和不断挑衅,从过去那个维度去确认自己了。

 

这未尝不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我们找到与他人共存的方法了吗?

 

作为观众的我们又如何呢?

 

从目前有关《新世纪福音战士新剧场版:终》已经满天飞的各种剧透中,可以看到这一次庵野秀明依然不会给我们的一次轻松的娱乐观影。各种让观众直面自身困境的「虐待」依然会出现在结局中。

 

一位已经看完了这部最终剧场版的日本观众观影结束后感受到了一种恍惚的空虚感,同时,他表示:“当《新世纪福音战士》TV版播出时,我13岁。《新世纪福音战士》是我的青春。而现在,我已经39岁了,今天看完了《新世纪福音战士新剧场版:终》后,一个想法萦绕在我脑中:或许是我该长大的时候了。”(注6)

 

 
 

 

当然也有粉丝随着时光流逝早已脱离了队伍,全现在就采访到了其中一位。

 

这名在2001年高中时期接触到《EVA》的观众表示:“当时对自己的三观比较冲击,毕竟第一次接触到了末世题材和宗教,而且对青少年描写具有相当程度的现实性,比如被压抑的性冲动,渴望被肯定和理解,对于成人世界的期待和恐惧,对自我的疑惑和迷茫。”

 

但现在他已经不再是《EVA》的粉丝了,“换到现在,我已经不会再认为《EVA》是一部优秀的作品了,因为最终作品在误导观众,尤其是诱导年轻观众无法正确的认知世界,沉溺于自己的精神世界而忽略实践和劳动对于人精神的改造。”

 

日本文化学者宇野常宽在其著作《00年代的想象力》中,称以《EVA》为代表的「95年代的想象力」在进入新千年后很快败给了「00年代的想象力」。

 

不同于《EVA》中懦弱的碇真嗣总是在决定自身命运的选择面前退缩,00年代步入青春期的青少年有着“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的决断主义,在自我与他人不可避免的冲突面前,不再畏首畏尾。

 

这样的转变似乎随着互联网在全球大部分地区几乎同步的普及而有着普遍性。其中原因通过一种因过于简单而或许有失精准的描述可以得到简单解释:

 

所谓的「95年代的想象力」处于互联网前期,过于简单的媒介环境下,即使对宏大叙事感到「失望」却仍不可避免的抱有潜藏的需要。「00年代的想象力」则不同,不再对宏大叙事有过多兴趣,因此对于《EVA》中人与人之间的区隔也就有了免疫力,对于「必然有限的自我」更能坦然接受,并反而更务实的寻求「自我」范围内的最优解——而非某种普世答案。

 

于是,或许真的,随着《EVA》最终剧场版的上映,一代人的青春到了划上句号的时候。那作为《EVA》核心设问的「自我与他者的关系」得到解答了吗?

 

或许没有,但在新时代的观众更可能会以新的方式提问与求解,《EVA》中的发问与作答或将不可避免的边缘化。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要放弃对《EVA》的喜爱,如果依然能引发你的困惑,过时的发问又有何妨。

 

真诚的求索本身,就是自己独特存在的最好证明。

 
 

 

参考资料:

注1、注3、注5:《之父庵野秀明的痴迷与抑郁,是如何成就这部作品的?》 作者:Aaron Stewart-Ahn 翻译:Stark 扬 

 

注2: 百度百科

 

注4:暂别EVA的6年里,总导演庵野秀明在忙什么? 作者:游研社

 

注6:《Final Evangelion movie is finally out, and we’ve seen it! Our Eva fans’ spoiler-free impressions》作者:凯西·巴塞尔(Casey Baseel)

 

————

关注公众号“次元研究”,你想看的ACG都在这里。

海德

75 篇文章

个人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