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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师徒”还是“对手”:庵野秀明和宫崎骏间的“奇妙”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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庵野秀明也将自己重合在了通过农耕生活重新获得内心平静的真嗣和凌波丽身上,从而为作品赋予这么一种寄许:希望khara能够继承宫崎骏在创立吉卜力时所标榜的“为了将利益还原给动画师,为了养育新人”这一理想。

动画“示范”的传授者

2021年3月22日晚,NHK综合频道的纪录片《Professional 工作的流派 庵野秀明特别节目》在日播出。该片官网引用了宫崎骏的这么一句话:

 

庵野是在一边流血一边制作电影。

《Professional 工作的流派 庵野秀明特别节目》。图片:NHK官网
《Professional 工作的流派 庵野秀明特别节目》。图片:NHK官网

庵野秀明多次在言论中将宫崎骏称作自己的“师父”之一。在日本,这早已成为动画界的美谈。然而,他师从宫崎骏的作品其实并不多。那么,他们的关系还能在日本动画业界产生如此重要影响的原因就在于,这种关系之密切,已经超越了纯粹的教与学——而是一种既是师徒,也是假想对手的关系。

《空想的机械们里破坏的发明》。图片:推特
《空想的机械们里破坏的发明》。图片:推特

细数为数不多的两者共同参与的作品,庵野师从宫崎骏的长篇动画有:《风之谷》(庵野担任巨神兵的原画)和《起风了》(庵野担当主人公声优);短篇作品则有:宫崎骏企划、庵野负责原作、剧本、导演的吉卜力动画《空想的机械们里破坏的发明》,以及庵野在作品中引入了宫崎骏的巨神兵形象的电影《巨神兵出现在东京》。

《巨神兵出现在东京》。图片:eiga
《巨神兵出现在东京》。图片:eiga

在上述作品中,庵野以动画师身份师从宫崎骏的作品其实只有《风之谷》这一部。在受邀制作《龙猫》的OP 影像时,庵野也因为要参与同期制作的高畑勋的《萤火虫之墓》而拒绝。

 

 因为宫崎骏是示范给我‘动画该怎么做、电影该怎么拍的’的人,所以我视他为老师。就算他不承认,事实也是无法改变的。

 

庵野在《起风了》的完成报告会上这样表达对宫崎骏的敬意和仰慕。宫崎骏也在该报告会上表达了对庵野的信任:愿意将自己的代表作《风之谷》的续篇交给庵野来制作。

 

从旁观者视角来看,吉卜力工作室的制作人铃木敏夫在他的书中这样形容两人的关系:

 

宫崎骏总是凭感觉就能知道,就算完全没见面,也会跟我说‘现在庵野应该处于这个状态’。而他却总是能够说中。这种心有灵犀的关系完全就是师徒间的羁绊,太让人羡慕了。

铃木敏夫、庵野秀明和宫崎骏。图片:推特
铃木敏夫、庵野秀明和宫崎骏。图片:推特

能让在业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牌制作人铃木发出如此感叹,可见庵野秀明和宫崎骏的关系之密切。那么可以想象,被宫崎骏说是在“一边流血一边制作”的庵野在制作《新EVA》时是一种怎样的状态。与此同时,我们也不能忽视这样一个事实:将庵野秀明逼到一边流血一边制作电影的,其实也是宫崎骏本人。

 

一通电话,宫崎骏救了庵野

1995至1996年的电视动画《新世纪福音战士》播出结束后,由于作品内容的心理描写过于真实、触动了人的内心深处,最终两话看上去“偷工减料”的意识流表现实在是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庵野秀明的精神状态很不好。

过于沉重的心理主题。图片:《新世纪福音战士》第25话截图
过于沉重的心理主题。图片:《新世纪福音战士》第25话截图

在2014年东京国际电影节的大型特辑《庵野秀明的世界》的对谈中,庵野这么回忆当时的状况:

 

无论是从体力上,还是精神上,每次制作《EVA》都很辛苦。总是感觉有一种制作了又去破坏的过程在自己的人生中反复上演。电视动画制作结束后,我差点死掉…。真的是差一步就会踏入阴间的状态。

 

在一个月后的采访集《庵野秀明 爱EVA(スキゾ・エヴァンゲリオン)》里,庵野也回顾了他曾经有过冲动,想要从当时工作的GAINAX楼顶跳下来的经历。对谈中他的“差点死掉”正是指此。而在这本采访集里,他则毫无保留地描述了当时的心情:

 

仿佛被恐怖这种感觉本身所包围,有一种就连自己的存在也会消失不见的不可言状的感觉。

 

彼时,宫崎骏得知庵野这种精神状态后打给他的一通电话成为了他的救星——听说庵野精神憔悴,惜时如金的宫崎骏亲自给GAINAX打了电话。电话中,他慰劳庵野道:

 

你就休息个够,一直到想再次制作动画就好。你已经创作了那么了不起的作品,等你想做的时候人和资金自然都会有。

 

受到这句话鼓舞,重新振作起来的庵野就开始了以《新世纪福音战士 使徒新生》为首的EVA旧剧场版系列的制作。在原本的计划里,这一系列预定制作两部剧场版,第一部重制电视版最后的25-26话,第二部则制作全新的剧情。然而,计划没有变化快——这一系列最终变成了由TV版前24话的总集篇《DEATH篇》、重制第25话前半的《REBIRTH篇》组成的《使徒新生》,以及由25话后半和26话重制的《新世纪福音战士剧场版 Air/真心为你》。

EVA旧剧场版系列。图片:miruhaco
EVA旧剧场版系列。图片:miruhaco

与《新世纪福音战士剧场版 Air/真心为你》同期在日本上映的,是宫崎骏导演的《幽灵公主》。厌世的前者嘀咕“所以大家死了才好呢……”,而生命力极强的后者却呼喊“要活下去。”——两部作品宣传语间形成的强烈反差也显示出,当时的庵野秀明已经将《幽灵公主》和其创作者宫崎骏当作了自己的“假想对手”。

《新世纪福音战士剧场版 Air/真心为你》和《幽灵公主》宣传语互为对照。图片:chiebukuro
《新世纪福音战士剧场版 Air/真心为你》和《幽灵公主》宣传语互为对照。图片:chiebukuro

对自己敬为师长的宫崎骏和其作品的这种“对抗”乍看上去有点大逆不道,然而,对于庵野秀明来说,这种“假想对手”也是当时自己努力的目标之一。他在与铃木敏夫的对谈电台节目里解释过这种心情:当时虽然没想过在票房上战胜宫崎骏,但至少在内容上想胜过他。然而,当被问及胜败时,他也以“会被宫崎骏生气”为由顾左右而言他——庵野对于宫崎骏敬畏和逆反的复杂心情就在这里体现得一览无余。

 

在1996年的杂志采访中,被问及对《新世纪福音战士》的感想时,宫崎骏答道:“我没看过”。而在1998年与庵野的对谈中,大概是对这部作品过剩的自我挖掘感到了一种“毒性”,宫崎骏评价道:“制作这么一部毫无保留的《EVA》,庵野却只是证明了空虚的自己。”结果,相对于收获24亿日元票房的《Air/真心为你》,《幽灵公主》则以193亿日元刷新了当时日本电影的票房纪录。

 

“宫崎骏的请求的话就没法拒绝”

2013年,庵野受到宫崎骏的指名,要他担当《起风了》主人公堀越二郎的声优。宫崎骏这样说明他选择庵野担当声优的理由:“也许会带来误解,然而我觉得庵野是一边受伤也一边努力活下去的当代人的写照。他的声音里就有这种感觉。”

庵野担当《起风了》主人公堀越二郎的声优。图片:hachi8
庵野担当《起风了》主人公堀越二郎的声优。图片:hachi8

庵野也在自己的株式会社khara官网上承认,由于2012年制作《EVA:Q》时过于投入,导致身心失去平衡,当时自己处于一种抑郁的状态。同年,因为制作过程带来的这种抑郁,他甚至没法靠近自己经营的khara工作室。在这种状态下,他却因为“宫崎骏的请求的话就没法拒绝”,接受了宫崎骏的指名。

宫崎骏对庵野的声优表现赞不绝口。图片:推特
宫崎骏对庵野的声优表现赞不绝口。图片:推特

《起风了》中庵野最喜欢的,是这部作品的最终场景——在仿佛梦境般的世界里,零式战斗机的设计者二郎受到同为飞机设计者的卡普罗尼的称赞,随即又因为自己拼尽全力设计的飞机一架也没能从战场飞回来而发出叹息。其后,多亏妻子菜穗子的那句“活下去”,二郎总算从沮丧中振作起来,并对妻子表达了感谢。

 

在起初的剧本中里,菜穗子的这句“活下去”原本是“到我这里来”。得知自己设计的飞机被用于战争,二郎一时不知道他设计飞机的这半辈子意义何在。于是,这个与《EVA》的心理描写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场景可以说是二郎的炼狱,而在这个梦一般的场景里已经去世的菜穗子口中的“到我这里来”就变成了一种诱导他走向死亡的声音。配音前,宫崎骏将这个“到我这里来”(来て)改成了“活下去”(生きて),两个词在日语里只有一个假名之差,这个改变却在意义上实现了从死到生的变化。对于这个改变,庵野赞不绝口:

 

最开始我觉得这部电影怎么这么灰暗,我个人觉得,将主人公与宫崎骏重合在一起后,这种变动是对本片的一大改良。

 

然而,宫崎骏这里大概也是因为将二郎与庵野秀明重合在了一起,才做出这种改变。就像他曾经在电话里慰劳庵野,让他在不想制作的时候选择休息一样,通过菜穗子的台词,宫崎骏在《起风了》中,不也是对因抑郁而无法靠近自身的动画工作室的庵野发出了“不要继续走向死亡的深渊,要活下去”的讯息么?

改编自日本经典绘本童话的《好孩子的历史绘本 巨大的萝卜(よい子のれきしえほん おおきなカブ(株))》。图片:youtube
改编自日本经典绘本童话的《好孩子的历史绘本 巨大的萝卜(よい子のれきしえほん おおきなカブ(株))》。图片:youtube

如果庵野能通过这段经历而开始制作《新EVA剧场版》的话,这就会是动画界的又一段美谈。然而,现实并不会这么单纯和理想。在庵野的妻子、漫画家安野モヨコ将庵野的公司——株式会社khara的发展历程漫画化的《好孩子的历史绘本 巨大的萝卜(よい子のれきしえほん おおきなカブ(株))》中,庵野出演《起风了》之后的状态就被这样记录了下来:因“从西边来的‘超级爷爷(宫崎骏)”的求助而去帮忙的“爷爷(庵野)”的身心状态在回来时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西边来的‘超级爷爷(宫崎骏)”找“爷爷(庵野)”帮忙。图片:推特
西边来的‘超级爷爷(宫崎骏)”找“爷爷(庵野)”帮忙。图片:推特

《新EVA剧场版》中被寄予的理想

EVA的新剧场版系列完结篇《新EVA剧场版》2021年3月在日本上映时,前作《Q》已经过去9年,《起风了》也过去了8年。这段时间里,庵野在khara工作室企划了一部通过网页播出的短篇动画集《日本动画人展览会(日本アニメ(ーター)見本市)》,并担任了《新·哥斯拉》的总导演。

《日本动画人展览会(日本アニメ(ーター)見本市)》。图片:natalie
《日本动画人展览会(日本アニメ(ーター)見本市)》。图片:natalie

在株式会社khara官网的评论里,从庵野的那句“宫崎骏交给我的声优工作让我最终还是没能放弃动画制作”可以看出,这项工作俨然成了帮助庵野从抑郁状态恢复的一个契机。所以尽管制作完《EVA:Q》后身心状态没有好转,从长期来看,为二郎配音的这项工作对庵野还是有帮助的。

耕作中的凌波丽。图片:《新EVA剧场版》
耕作中的凌波丽。图片:《新EVA剧场版》

3月18日,株式会社khara官推公布,《新EVA剧场版》中也有吉卜力工作室的画面制作协力。电影中,在主人公碇真嗣治疗自己受伤心灵的第三村场景里,就出现了一个画有吉卜力代表角色龙猫的小道具。自庵野的《Air/真心为你》将《幽灵公主》视为假想对手15年后,他的最新作品《新EVA剧场版》里,能出现这种向宫崎骏致敬的场景,很难不让人动容。

 

也许,庵野秀明也将自己重合在了通过农耕生活重新获得内心平静的真嗣和凌波丽身上,从而为作品赋予这么一种寄许:希望khara能够继承宫崎骏在创立吉卜力时所标榜的“为了将利益还原给动画师,为了养育新人”这一理想。

处于既是师徒又是假想对手的恩怨情仇中的两位动画巨匠。图片:youtube
处于既是师徒又是假想对手的恩怨情仇中的两位动画巨匠。图片:youtube

如今,宫崎骏撤回了“将在《起风了》后隐退”的宣言,正投身于《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君たちはどう生きるか)》的制作;而庵野秀明也在完结了《EVA新剧场版》后进入了自己作为动画人、电影人的下一个阶段——处于既是师徒又是假想对手的恩怨情仇中的这两人,今后将会谱写怎样的传奇,又会给日本动画界带来怎样的风景呢?

 

参考资料: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qeU5a6YgCs

『ジブリの教科書18 風立ちぬ』スタジオジブリ・文春文庫編(文藝春秋)

『風に吹かれて』鈴木敏夫(中央公論新社)

庵野秀明が自身のキャリアを振り返る!【アニメ監督編】徹底的に追い込まれた『エヴァ』製作秘話を語る!Part2 https://moviewalker.jp/news/article/51919/

『庵野秀明 スキゾ・エヴァンゲリオン』庵野秀明・大泉実成(太田出版)

「株式会社カラー 10周年記念冊子」(株式会社カラー)

「ロマンアルバム アニメージュスペシャル 宮崎駿と庵野秀明」(徳間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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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书《日本当代动画表象与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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