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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士尼用“龙”挑战男权传统:女性如何替代男性实现一种更理想的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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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女主角拉雅和纳马丽,神龙西苏也是女性,这在一般的主流文化意识中并不多见。可以说,作为女性的龙也是一种对男权文化传统的挑战。

撰文:鹿一轻

 

迪斯尼新片《寻龙传说》被很多人认为是迪士尼继《冰雪传奇》后又一部在女性意识上有所探索的电影。自今年春天放映以来,在各个社交平台上,可见不少从女性主义视角对这部电影的点评。

 

很大程度上,《寻龙传说》被认同为女权主义电影的原因是,它通过了一个广为流传的判断电影“是否够女性视角”的测试,即:Bechdel测试。这个测试由美国漫画家Aison Bechdel提出,包括三条准则:

电影中是否有两个有名有姓的女性角色?她们和对方说话了吗?她们除了谈论男人以外还有讨论别的事情吗?

 

以这三条准则审视《寻龙传说》,电影里确实有两个有名有姓的女性角色:拉雅、纳马丽,她们当然也和对方说话了,她们之间讨论的事情的确不止于男人。由此看来,《寻龙传说》算是通过了Bechdel测试。

 

Bechdel测试并不是一个经过女性主义学理研究的测试,但这不妨碍观众依据其对一部电影做出初步判断。不过仅仅通过Bechdel测试并不能说明一切问题,从女性主义立场来看,这个测试仅仅是形式层面的最低门槛,通过测试并不能保证作品的立场。但至少我们可以据此认为《寻龙传说》是一部难得的电影文本,值得观看和思考。

 

女主角拉雅,做为“第一性”的实践


近年来,迪士尼在女性主义的表达上多有探索,不再执着于公主+王子的男权性别规范,更多以女性为叙事核心的作品涌现出来,如此前收获口碑的《勇敢传说》和《冰雪传奇》。但迄今为止,女性主义立场的故事在整个艺术领域的表达中仍然是少数,探索也远远不够。作为一部电影,怎样以恰当的叙事策略讲好一个女性主义故事仍非易事。

 

在当代,女性主体意识是大众生活的重要问题,而作为大众文化产品的电影也必然与这一问题有着种种耦合关系,作为一部通过了女性视角测试的电影,《寻龙传说》如何编制女性主体意识,是值得回顾和思考的。

 

在探讨电影的呈现之前,需要大体说明一下“主体”的问题。在当代,“主体”问题不仅仅局限于学院内部的学理讨论,它也日渐在日常话语中显现。主体问题自启蒙运动至今已经历了多番演变与争论,什么是主体?这个问题在女性意识大规模觉醒的今天变得更加复杂。在一般的哲学史认识中,笛卡尔提出的“我思故我在”是近代哲学的起点,自此以后,主体的问题都围绕着笛卡尔的这一论断展开。当然笛卡尔找到的“我”是一个实体的“我”,但后来康德关心的则是作为一种范畴的“我”。

 

但另一方面,也要看到,二十世纪的福柯、拉康等激进理论家已经很大程度上批判了主体。他们认为主体只是一种人类的幻觉或者只是一种社会建构,主体并不与生俱来,主体总是可以还原到诸如结构、欲望等范畴中,但同时,彻底摆脱主体似乎又看不到可行性。

 

从当代中国近几十年的大众意识来看,中国当代的主体性意识脉络一方面来自中国几千年来的文化基因,另一方面又来自近百年来的现代化理想。在前者的脉络中,主体是人在天地次序当中的位置,“人”从来不是启蒙意义上的个体,而是尊卑次序中的组成部分,所以在这一脉络中,不存在现代意义上的主体,真正的主体只有“天”。而在后者的脉络中,女性需要努力成为一个现代意义上的“男性”,以实现现代意义上的解放。但这两者无疑都不能让今天的女性满意。

 

《寻龙传说》中的女主角都是女性
《寻龙传说》中的女主角都是女性

那么女性在“主体“前将何去何从呢?这恰恰是所有女性主义影视文本需要处理的问题。那么在《寻龙传说》的中,“主体”问题的呈现是怎样的呢?女性们多大程度上争取了“主体”呢?

 

我们可以看到,拉雅的视角是电影的主视角,电影一开始,拉雅的形象是自信、勇敢、有实力的闯关勇士,与族长展开武艺的对决,这一幕是对惯常的男性主体养成故事的直接替代,其实也是一个将观众拉进叙事的入口,一个波伏瓦意义上的女性主义实践的呈现,即做为“第一性”的实践。

 

在这一片段中,至少在大众话语层面,拉雅替换掉了一般的男性主体位置,这一叙事策略是哪怕最朴素的女性主义文本都曾尝试使用的,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即观众可以感受到女性在男权社会的压抑得到了释放,女性获得了大众意识中那种主动的,向外的“主体性”。

 

随后,在其他部族来势汹汹的集会上,拉雅与纳马丽的相识和沟通则是一种女性共同体的呈现,而女性与女性之间的关系将成为女性主体产生的契机。在女性主义电影的创作思路中,女性情谊的呈现是要紧的。尽管后来纳马丽欺骗了拉雅,但在拉雅主动结识纳马丽的过程中,片段的呈现已经足以让观众体会女性情谊的形态。拉雅与纳马丽的相识与相互倾诉为观众提供了一个认同女性情谊的入口。

 

当然,女性之间的冲突及如何在电影中呈现同样是重要的,因为这同样关乎主体性。女性之间的主体关系不同于女性与男性之间,能够相对远离男权的主体秩序,从而获得女性主体建构的试炼。拉雅与纳马丽在整个影片中的冲突关系正是这种试炼的想象性展现。

 

拉雅最后通过彻底真诚相信纳马丽获得了冲突的和解,也正是这种和解拯救了她们的世界,电影的寓意很明显,女性之间的和解可以获得新的世界。

 

以“女性的龙”挑战男权文化传统

 

当然,对于当代的女性来说,除了主体性问题,更多需要面对的是一个宏观的社会环境。站在女性主义的立场,除了女性怎样认识自己,女性需要怎样的政治哲学,同样是一个重要问题。而《寻龙传说》中,对这一问题的呈现也颇为鲜明。

 

故事中的世界是由“龙”庇佑的,但影片开始,龙的庇佑已经被黑魔所破坏,留下的,只有作为龙之庇佑结晶的神龙水晶,而水晶被人所掌管。这样一种世界观的设定并不新颖,我们在无数宗教神话中都可以找到其原型。在精神分析看来,类似神龙乃至神龙水晶,都是“大他者”的标记。《寻龙传说》在这套框架中树立女性主体,本身就是女权主义面临的真问题,即怎样在既有意识形态中找到突破。

 

《寻龙传说》给我们带来的是一个不太能看出当代男权社会种种象征性制度痕迹的世界,由此,拉雅,纳马丽,西苏作为女性,作为主角可以在这个世界中构筑她们的神话。当然影片里的男性仍然和现实世界有着些许的关联,比如服装或者气质,但其中的精神基本没有破坏女性主义倾向。

 

《寻龙传说》中的龙也是女性的形象
《寻龙传说》中的龙也是女性的形象

影片中紧随拉雅出现的是拉雅的父亲,也是族长和神龙水晶的守护者,在与拉雅进行了激烈的格斗之后,他展现了并非严肃暴虐的形象,他对其他即将来抢夺神龙水晶的部族的态度并不是战斗,而是和解,这一叙事策略置换了男权文化习惯意识中的暴虐父亲,而替代以一个基本符合朴素性别平等意识所认可的温和有礼的形象。如果考虑到这部影片的受众很大程度上是小孩子,那么可以说这样一个父亲的形象有利于反抗主流的男权家庭模式。

 

随后,在遭遇纳马丽对水晶的抢夺时,出现了政治焦点。如果真正践行和解,守护水晶显然很容易被理解为知行不一的虚伪,但电影很快继续缝合了这一矛盾,当水晶被抢夺后并摔碎后,黑魔钻了出来,由此含混地解释了拉雅一族守护水晶并非自私。当然这并不能真正弥合这个困境,真正将这个缺口缝合起来的,是最后拉雅主动将水晶交给纳马丽的真诚信任。由此,作为大他者象征的水晶消失,“龙佑之邦”再次成为现实。

 

女性主义政治必然是一种实践,而实践又必然要以女性为主体,所以很自然的,电影中的主要实践者都是女性,除了拉雅和纳马丽,我们需要注意,神龙西苏也是女性,这在一般的主流文化意识中并不多见,可以说,作为女性的龙也是一种对男权文化传统的挑战。在三者中,拉雅和纳马丽作为对同一个大他者之象征物“水晶”的争夺者,最后的调停是由西苏做出的,西苏是大他者位置的占据者,但并没有以大他者自居,而在某种程度上是反大他者的。这样一种对男性中心主义精神分析理论的拆解,正是伊利格瑞等女性主义精神分析学家做一直探索的。

 

 
 
编辑

作为拉雅的对手,当然也作为女性,纳马丽在影片的前半部分一直坚持争夺水晶以获得主导权,她作为族长的母亲同样如此。在一个当代大众的习惯阅读模型中,纳马丽和她母亲则必然处于“反派”的位置上,但这正是意义所在,女性主义的观点之一即在于女性被男权神话置于“非人”的位置,所以女性在大众意识中要么具有彻底的神性,要么具有彻底的恶,但女性很少作为一个日常意义上的“坏人”,纳马丽的意义恰恰在于填补了女性“坏人”的位置。

 

所以,《寻龙传说》尝试构建的大体上是一个女性在当下的人类政治格局中怎样替代男性实施一种更理想的政治实践,这样的故事可以兼顾各个方面的观众,关怀足够广泛,但相应地,对于当下的男权不平等之现实,则无法做到回应。当然,这是电影的定位决定的。

 

《寻龙传说》的故事总体仍然符合了迪士尼乃至全球此类合家欢电影的缝合技巧:打开一个时代矛盾——冲突——想象性缝合。但其值得思考之处在于怎样在既有的、符合当代多方因素之合力的缝合中建构女性主体。迪士尼此次的女性主义叙事尝试可谓稳健,基本没有出现硬伤,但也不够振奋,似乎我们总是面临似曾相识的问题,寻求着解决路径。这也许就是这个时代留给女性主义的挑战。

 

作者简介:野生的文化生产者,关注女权主义与大众文化)

措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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