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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棉小组”统治芬兰?网络暴力成为女性参政必经关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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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网络暴力你的人,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让你保持沉默。”

“卫生棉小组”、“口红大队”、"连裤袜政府"、“女权五重奏”……自从2019年12月芬兰新政府上任以来,社交媒体上就开始对她们贴起了标签。当时芬兰选出了历史上第三位女总理,更重要的是,女性参政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桑娜·马林(Sanna Marin)就任芬兰总理时34岁,是世界上最年轻的女总理。她领导的中左翼执政联盟中,包括马林在内5个政党领导人全部是女性,其中4人是85后。新内阁里,19名部长中有12位是女性。而在议会选举中,女性共拿下93席,相当于议会总席位的46%,创下芬兰记录。

桑娜·马林与四位部长。图片:Twitter
桑娜·马林与四位部长。图片:Twitter

与此同时,社交网络上对女性政治人物的攻击越来越严重。贴标签之外,各种恶意表情包也在平台上疯传。有人把她们五人改成儿童的样子,讽刺政府“像女孩们在玩开公司的游戏”。除了这些性别层面的攻击,针对她们个人的侮辱、人身攻击和仇恨言论也不在少数。

 

2021年2月,北约战略通信卓越中心(Nato Stratcom)进行了“针对芬兰政府部长的网络暴力专项调查”。3月17日报告正式发布,负责人罗尔夫·弗雷德海姆(Rolf Fredheim)表示,芬兰政府的女性政治人物受到的线上攻击“极其频繁”,研究人员抓取了2020年3月到7月的Twitter数据,在此期间5位女部长收到的仇恨留言超过2万条,明显比男部长们受到更多的骚扰,而且许多言论带有性色彩。

 

北约战略通信卓越中心(Nato Stratcom)《针对芬兰政府部长的网络暴力专项调查》。图片:Nato Stratcom
北约战略通信卓越中心(Nato Stratcom)《针对芬兰政府部长的网络暴力专项调查》。图片:Nato Stratcom

 

平权幻象?

 

2019年马林等几位女性主导的政府上台时,在世界范围内引起了热烈讨论。坦佩雷大学的性别研究教授约翰娜·坎托拉(Johanna Kantola)说:“我们是一个小国家,对于别人怎么看我们很感兴趣。平等是我们国家身份特征的一部分,所以芬兰人很关注政府的形象。”

 

但世界对马林政府有如此大的反响,这是芬兰人没想到的,毕竟政治上他们一直有女性当选领导人的传统。1906年的《议会法》建立了芬兰的一院制议会,男女均享有选举权和参选权,芬兰成为最早授予妇女投票权的国家之一。2011年起,议会女性占比已经超过40%。

 

然而,芬兰虽然在性别平等方面走了很长一段路,却并非天堂。芬兰女性遭遇家庭暴力的概率比欧盟平均水平高出近三分之一。直到1994年,芬兰才将婚内强奸定为刑事犯罪。

 

女性参政方面也并非进展顺利。左翼政治家塔里娅·哈洛宁(Tarja Halonen)于2000年成为第一位女总统,连任2届,2012年卸任。而在世界经济危机的关键时刻,芬兰却选出了半个多世纪以来首位右翼男总统绍利·尼尼斯托(Sauli Niinistö)来接替她。

 

在民主受到攻击的动荡时期,选民越来越多地向保守党寻求庇护,他们认为具有“父亲形象”的年长男性能够帮助国家度过不确定的时光。父权制就是这样运作的,芬兰也无法幸免。

赫尔辛基大学北欧研究中心(CENS)关于北欧女性处境的漫画。图片:The CENS blog
赫尔辛基大学北欧研究中心(CENS)关于北欧女性处境的漫画。图片:The CENS blog

因此,部分人对马林等女性政治人物的恶意很快就显现出来。她们都开通了社交平台账号,本意是听到芬兰民众的声音,但辱骂和仇恨言论逐渐扰乱了评论区。

 

2019年12月马林刚刚当选芬兰总理后,70多岁的爱沙尼亚内政部长、领导民粹主义极右翼政党的马特·赫尔姆(Mart Helme)在电视脱口秀中说:“现在我们看到了一个女售货员怎么当上了一个国家的总理。”

 

马林是家中第一个上大学的人,为了供自己读书她曾在商店做过售货员的工作。“我不明白,”马林回应道,“在商店或是其他地方临时做一份低薪工作,这对刚成年的人来说是件平常事。”

 

但这件事让Twitter的攻击者狂欢了起来,他们马上给马林设立了“索克斯(芬兰连锁商店)女售货员”标签。留言中透露出,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女性”与“无能”挂钩。

 

“回去做做烘焙、洗洗衣服吧!你就是个脑子里空无一物的左派,你根本没有能力处理一个国家的复杂情况。”标签下有用户写道。

 

这只是个开始。2020年10月,马林接受了芬兰时尚杂志《Trendi》的专访,一张时装照片在社交媒体上引发轩然大波:她身着黑色西装外套,除了脖子上的蓝金色项链,西装下什么都没穿。

 

右翼联盟的议员在Twitter上指责她是在“寻求关注”,马林的支持者用#imwithsanna标签反击,模仿她的穿着发布了图片,一些人还张贴了包括俄罗斯总统普京在内的男性领导人的半裸照片。

 

这并不能挡住的厌女者的进攻,他们开始制造谣言。社交平台上,人们询问花多少钱能加入能看马林照片的色情网站,然而实际上并没有这样的地方。

 

桑娜·马林引发争议的照片。图片:lily.fi
桑娜·马林引发争议的照片。图片:lily.fi

 

右翼的无能狂怒

 

Nato Stratcom调查研究的是2020年3月到7月的Twitter内容,正是疫情中芬兰最艰难的时候。在此期间,马林政府迅速建立起部分封锁机制,成功地将芬兰的感染率保持在欧洲最低水平,同时也防止了严重的经济下滑。福利政策方面,马林政府将父亲的产假从2个月延长至7个月,与母亲一样。另外还提出在2035年之前实现全国范围的碳中和。

 

即便如此,马林政府的支持率仍然出现下降。据芬兰广播公司YLE报道,民粹主义的正统芬兰人党迅速崛起,作为芬兰第二大党,它的声量越来越大,对政府的批评也更加尖锐。

 

随着疫情持续下去,对于如何平衡经济问题、社会和卫生问题,芬兰国内分歧增大。社交媒体上的炮火便集中在几位女性政治人物身上,其中以民粹人士、右翼支持者为主。

 

2020年7月,欧盟成员国就7500亿欧元援助计划进行谈判。各个国家受疫情影响不同,救助款也不同,这笔钱却需要27国一起还,荷兰、芬兰等国家自然不想为意大利、西班牙埋单。但最终在协商下,马林政府通过了协议。

 

“你们这些‘欧盟的婊子’,背叛了芬兰。我会一直诅咒你们,直到把我的钱还给我!”迎接她们谈判回国的是这样的推文。

 

Nato Stratcom分析发现,在3月到7月间,5000多个用户发送的35万条消息中,辱骂和仇恨言论占到7%。其中三分之一的内容针对首相桑娜·马林,占到Twitter上与她相关消息的10%。

2020年10月1日欧盟峰会,芬兰总理桑娜·马林(左)和德国总理默克尔(右)。图片:AFP
2020年10月1日欧盟峰会,芬兰总理桑娜·马林(左)和德国总理默克尔(右)。图片:AFP

而芬兰内政部长、绿党联盟的领袖玛利亚·奥希萨洛(Maria Ohisalo)位居第二,恶意言论中有18%针对她。

 

“在一个民主国家,批判一个政治人物是件正常的事,但不该让仇恨言论滋长。”玛利亚·奥希萨洛认为。事实上,她的职业生涯的每一步都伴随着社交网络的骚扰,如今在她进入内阁后愈演愈烈:“辱骂,恐吓,仇恨……任何你能想象到的恶毒言论我都遇到过。有人还对我发出过死亡威胁,我提起过诉讼。”

 

2020年10月初,一名30岁的男子在instagram上发布了一张照片,是打着十字准星的玛利亚·奥希萨洛的脸,暗示要枪杀她。文字中他还威胁要开一辆装满炸药的车去炸毁警局,另外他表示正在向内政部发送一枚包裹。

 

幸好这名男子没有真正实施犯罪。12月1日,赫尔辛基地方法院审理此案,这名男子承认了被指控的事情,但否认他有违法行为。

 

嫌疑人向玛利亚·奥希萨洛道歉,说他并没有计划使用暴力。一直以来,他对奥希萨洛及其领导的绿党感到不满,而他在社交平台上发出威胁的话,只是想引起人们对奥希萨洛所作所为的关注。法院以威胁和诽谤内政部长判处他4个月缓刑,这意味着他实际上并不需要在监狱服刑。

 

根据Nato Stratcom的报告,最终能成功起诉键盘侠的案例十分少见。约有47%的仇恨言论来自匿名用户,很多人在发表仇恨内容时十分注意平台限制和发言技巧,以避免法律上的麻烦。

芬兰内政部长玛利亚·奥希萨洛。图片:YLE
芬兰内政部长玛利亚·奥希萨洛。图片:YLE

 

她们还愿意大声说话吗?

 

有的时候,侮辱性言论比仇恨威胁杀伤力更大,这极大地影响了女性们的表达意愿。2019年11月芬兰政府的一项调查表明,28%的国会议员和地方议员在遭遇或目睹网络暴力后,表达政治观点的愿望不如从前强烈。

 

“这就是一个犯罪现场。”社会民主党成员克里斯蒂娜·萨洛宁(Kristiina Salonen)在描述自己Twitter页面时总结道,每个人都看到这里的情况多惨烈,但没有人对此负责。

 

萨洛宁今年43岁,4年前她有了第一个孩子。在那之前,她一直备受社交网络上评论的困扰,许多人嘲笑她“无论作为一个女人还是作为一个政客都一无是处”。

 

“我的个人生活确实有过一些困难的时候,看到这些评论,我真的读不下去了,”萨洛宁说,“无论一个人在政界表现如何,都不应该拿她的私生活来抨击他。”

 

从政以来,她一直在平台上和芬兰民众们保持交流,虽然这次她忍了又忍,没有关闭账户,但在某些话题上,她已经有所克制:“我知道,如果我在推特上谈论女性或者平等,会收到比其他主题更强烈的反应。所以我并不会过于频繁地谈到这些,这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和时间。”

 

萨洛宁的同事贝拉·福斯格伦(Bella Forsgrén)也是如此谨慎。福斯格伦今年刚刚29岁,她出生于埃塞俄比亚,被一对芬兰夫妇收养。她是一名绿党议员,也是目前芬兰全国唯一的黑人议员。

 

年轻、女性、少数族裔、移民,福斯格伦自己十分清楚,她的身上集合了网络攻击的所有靶子。“每当我对什么事情做出了批评,种族歧视的评论就会淹没我的评论区,无数条消息警告我'回我该回的地方'。”她说。

 

2020年1月,福斯格伦遭遇了最严重的一次网络暴力,因为她发布了一张自己身着芬兰传统服饰的照片。她花了一晚上来清理自己的Twitter账户,拉黑了超过100个账户。直到现在,她仍然会收到辱骂她的私信。

贝拉·福斯格伦将受争议的图片置顶:“对抗极端民族主义,我们更要勇敢地穿上民族服装。这属于我们所有人。”图片:Twitter
贝拉·福斯格伦将受争议的图片置顶:“对抗极端民族主义,我们更要勇敢地穿上民族服装。这属于我们所有人。”图片:Twitter

福斯格伦表示,现在自己在发布一条推文之前,会小心谨慎,考虑再三。“这其实已经成为一种无意识的行为。一个女人如果说话傲慢,她会被认为难以接触,但一个男人这样说话,却被认为有魄力。”

 

“我从没见过有人面对这样的网络暴力还能保持平静。”芬兰教育部长、左翼联盟党的领导人李·安德森(Li Andersson)认为。去年圣诞节她开始休产假,从那时起她就成为芬兰Twitter上网络暴力的主要目标。

 

“我很久以前就想好了,我绝不会自我设限,”安德森说,“每当我对自己要发布的内容犹豫不决时,我都提醒自己,这就是攻击者的目的。”

 

在李·安德森看来,作为政治人物,她们在使用社交平台时需要花时间来区分哪一些人是在发起讨论、进行诉求,哪一些人是在发泄情绪。

 

她说:“人们有权利评价你的做法和政策,这是有效、合理的政治讨论。而想要网络暴力你的人,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让你保持沉默。”

 

但整体上来看,这些攻击性评论还是起了效果。去年6月的地方选举中,内政部长玛利亚·奥希萨洛表示,自己非常担忧年轻女性,特别是少数族裔的年轻女性放弃竞选,“因为她们不想让自己活在仇恨的注视中”。

 

3月18日,芬兰总理桑娜·马林转发了《针对芬兰政府部长的网络暴力专项调查》报告。这一次,不用攻击者先说话,她自己把所有标签亮了出来:“无能、经验不足、女孩、女孩委员会、口红小组、连裤袜小组、恐吓、仇恨言论、污名。是的,女性领导着政府继续前进。”

 

 

 

参考文章

https://www.lemonde.fr/pixels/article/2021/03/28/en-finlande-le-harcelement-sur-twitter-des-ministres-femmes-denonce-comme-menace-pour-la-democratie_6074765_4408996.html

https://www.stratcomcoe.org/abuse-power-coordinated-online-harassment-finnish-government-ministers

https://www.politico.eu/article/sanna-marin-finland-online-harassment-women-government-targeted/

https://yle.fi/uutiset/osasto/news/nato_report_finnish_female_cabinet_members_targeted_by_social_media_hate_campaign/11843330

https://www.euronews.com/2020/12/10/how-has-finland-s-female-led-government-fared-in-its-first-y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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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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