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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氧、火葬、全家感染,印度家庭在二次疫情中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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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火化的尸体有刚出生的婴儿、仅3天的孩子和5岁的孩子等,这些都非常令人不安。

4月25日是吴涛再次居家办公的第七天。

 

他是印度首都新德里一家中企的管理层,直接协调近50名印度同事,间接管理的印度员工近3.5万人。

 

“我身边30%-40%的印度同事已经出现了新冠感染症状,有的人甚至没来得及做核酸检测。50%-60%同事家中已有确诊病例。”这一天,吴涛告诉全现在。

 

4月19日,印度当日新冠确诊病例突破了20万,吴涛的公司通知所有员工在线办公。

2021年4月27日,印度新德里,新冠患者在医院接受治疗。 图源:CFP
2021年4月27日,印度新德里,新冠患者在医院接受治疗。 图源:CFP

陡升的数据曲线将印度再次拉入疫情漩涡。也是在19日,印度首都新德里首席部长阿尔温德·凯杰里瓦尔直接宣布新德里地区进入6天的严格封锁。此时,印度总理莫迪坚称,不会实施全国封锁。

 

4月的印度是黑暗的。面对暴涨的新冠确诊病例,这个国家的医疗系统早已超负荷运转。医用氧气短缺、呼吸机疯狂运转、重症监护室一位难求,在新冠疫情二次反扑下,印度显得如此慌乱。

 

截至4月27日,据印度卫生部数据,印度单日新增新冠疫情确诊病例32万例,全国累计确诊病例为1760万例,位居全球第二,仅次于美国。

 

“我全家都感染了”

 

吴涛住在新德里旁的卫星城古尔冈,这是一座人口约300万的IT小镇,离新德里CBD办公地仅半小时车程。

 

“我住的小区每天都有5户家庭确诊。”吴涛说。他所在的小区物业会在WhatsApp上实时通报疫情动态,这让他想起了2020年被封锁在家里的6个月,吃东西靠社区团购,防护措施也仅限于戴口罩的日子。

 

家庭感染是这次印度新冠疫情的普遍现象。

 

卡拉(Kala)是吴涛的印度同事之一,4月中旬,他和他的家人刚从新冠中康复过来。这个6口之家,只剩下5个人了。

 

“我是3月26日感染的,大概是被我妈妈传染了。我当天感到浑身发冷,味觉、嗅觉都是失灵了,还伴着头痛。那几天一直高烧38度。”4月26日,27岁的卡拉告诉全现在,“其实我不担心自己的情况,我只担心长辈。”

 

父母、祖父母、妹妹和卡拉一家六口生活在新德里市区。3月末到4月初,他们全家都成了新冠肺炎患者。

 

医学专家多把本次疫情暴涨归因于节日的人群聚集。

2021年4月25日,印度普拉亚格拉杰,民众前往印度教圣河恒河和亚穆纳河的交汇处沐浴祈祷。 图源:CFP
2021年4月25日,印度普拉亚格拉杰,民众前往印度教圣河恒河和亚穆纳河的交汇处沐浴祈祷。 图源:CFP

3月下旬,印度刚刚度过了一年一度的Holi(霍利)节,节日期间,人们会互相抛洒彩粉,投掷水球,好似一场狂欢节。而4月初,恒河两岸又迎来了印度徒最大的朝圣节日——昆梅拉节(Kumbh Mela)。

 

每逢庆祝日,数以百万的印度人会聚集在一起,期间自然是不会严格遵守防疫规定和社交距离。

 

“全家都确诊了,没法出门。药是外卖和其他亲戚送来的,我、父亲、祖父只能待在家里,吃了些感冒药、维生素C、维生素D,靠自身免疫系统扛过去。针也没有打,医院也没有去。”吃了9天药之后,卡拉的体温自动恢复了正常。半个月后的4月中旬,他康复了。

2021年4月27日,印度金奈,民众排队买瑞德西韦(Remdesivir)。图源:CFP
2021年4月27日,印度金奈,民众排队买瑞德西韦(Remdesivir)。图源:CFP

​一家六口中,卡拉的妈妈和祖母先后去了家附近的私立医院,单日医疗费高达25000卢比(折合人民币约2100元)。妈妈在医院待了5天,吃了瑞德西韦、输了液后,在4月5日出院了。

 

而祖母情况很糟,她不能说话,行走都很难。这时印度疫情反弹已经出现了苗头,医院系统濒临崩溃。

 

“祖母是在妈妈出院后,才进的医院。当时床位很紧张,我托了朋友拜托院长,给祖母留了床位。”卡拉的声音越来越小,语气开始低落,“但后来氧气还是不够用,祖母的血氧饱和度从95%逐渐开始下滑到90%,甚至更低。到后来,氧气越来越难以得到,医院的管理也不是很好,几个人睡一张床……”

 

一般来说,印度的医疗系统只需要全国15%的氧气,其余氧气由工业使用。但印度高级卫生官员拉吉什·布山(Rajesh Bhushan)指出,在印度第二次浪潮中,该国近90%的氧气供应被转用于医疗用途,数量达到7500公吨/天。

2021年4月27日,印控克什米尔地区,在斯利那加室内体育场内,工作人员正在准备新冠肺炎临时隔离设施的病床。 图源:CFP
2021年4月27日,印控克什米尔地区,在斯利那加室内体育场内,工作人员正在准备新冠肺炎临时隔离设施的病床。 图源:CFP

阿育王大学特里维迪生物科学学院主任、病毒学专家沙希德·贾米尔博士4月25日指出,“病毒模型显示,印度第二波疫情的高峰尚未到来,两周之后,印度每天的新增病例可能高达50万例。……医院的卫生状况极其糟糕,公立医院里2-3名患者共用一张病床的情况,是我从未见过的。”

 

4月11日,卡拉的祖母去世了,祖母没有其他基础病,死因就是新冠肺炎。4月中旬,一家人给祖母完成了火化。

 

“我不想我父母死”

 

印度的北方邦首府勒克瑙(Lucknow)是新冠死亡人数最多的城市之一。这座城市有360万常住人口,22岁的女孩迪蒂(Deepti Mistri)是这里的一员。

 

4月14日,迪蒂在母亲去世后确诊为新冠肺炎患者。

 

迪蒂的叔叔萨罗伊(Saroj Kumar Pandey)是一家医院的救护车司机,他从小看着迪蒂长大的。

 

“我知道她急需氧气,就自己给她准备了一个氧气瓶。” 萨洛伊回忆。

2021年4月27日,印度古鲁格兰姆,印度新冠疫情失控,面临氧气严重短缺困境。人们在一个氧气充气站点等待氧气。图源:CFP
2021年4月27日,印度古鲁格兰姆,印度新冠疫情失控,面临氧气严重短缺困境。人们在一个氧气充气站点等待氧气。图源:CFP

在迪蒂血氧饱和度骤降至50%后(该数字意味着身体严重缺氧,是重症肺炎的医学指征),叔叔萨洛伊带着氧气瓶在勒克瑙当地十几家医院,拼命寻找床位和呼吸机。

 

16日的深夜,一家只有6张床位的私人诊所同意为迪蒂提供短暂的一晚床位,让她补给氧气。这家私人诊所不是新冠定点医院,叔叔萨罗伊只能继续为迪蒂寻找病床。

 

“那天晚上我整夜都在为她寻找床位或呼吸机。早上5点,诊所将她送出后,我别无选择,只能把她带回家。”

 

因为迪蒂没有氧气和医院护理,几个小时后便去世了。“如果有床位,她今天应该还活着。” 叔叔萨罗伊很遗憾。

 

缺氧气、缺床位的家庭不可估量。

 

4月24日,凌晨5点,阿帕娜(Aparna Bansal)的手机又响了。

 

为了父亲和母亲的两个床位,阿帕娜已经打过200多个电话,拜访了20多家公立医院和私立医院,终于在两家不同的医院,分别给父母找到了床位。现在,她担心父母会不会被从医院“赶走”。

 

“你现在能来吗?”电话那头是新德里医院的医护人员,医院给了阿帕娜两个选择:要么带氧气瓶过来,要么把76岁的父亲带走。

 

一个周以来,每日凌晨4点,阿帕娜的丈夫会准时出现在德里东部的供氧商店,只为排队买两瓶氧气,带去父母在的两家医院。

 

每小时,都有无数新冠确诊患者涌入定点医院,阿帕娜父母所在的医疗机构,物资早已用尽。

 

早在4月20日,德里几家顶级医院就同时宣布“氧气告急”,称它们只剩最后几小时了。每家医院均接诊了数百名新观患者。

 

“每家医院的氧气都快用光了。我们已经精疲力尽,”印度首都顶尖医院Batra医院执行主任苏丹舒·班卡塔(Sudhanshu Bankata)告诉印度NDTV。

 

据《印度快报》可统计的数据,仅4月24日一天里,新德里的重症病房中,至少有20名新冠患者因为由于氧气压力低而死亡。

 

 “每次我接到这两家医院的电话,我都会感到心悸,感觉就像父母已经去世了一样。”阿帕娜非常害怕,“医院一直要求我们带上自己的氧气。我们甚至不确定每天带去的氧气是不是真的给我们父母用了。我们不能将父母转移到任何地方,我们也不能在医院待着。”

2021年4月25日,印度新德里,医院张贴告示称医用氧气供应不足后,无法收治病人。图源:CFP
2021年4月25日,印度新德里,医院张贴告示称医用氧气供应不足后,无法收治病人。图源:CFP

4月24日的白天,阿帕娜来到父亲所在的医院。由于救护车太多,医院门口的路堵的水泄不通。大门口的标牌写到:零张新冠病床、零张氧气床和零张重症病床。

 

很多家属在医院外的石凳上打地铺。一名妇女用折叠的纸板箱作为枕头,卷缩在白色塑料板上,躺在一个小孩旁边。下午时分,阿帕娜看到了几具裹着白色塑料的尸体从医院大门推出。

 

直到晚上,一名医护人员走出来告诉阿帕娜,她父亲的血氧饱和度降到了73%,病情很危急。那时,阿帕娜也坐在石凳上,抱着一个棕色大皮包,里面放着一些衣服、毯子、肥皂和牙刷。只是因为父亲头晚上打电话说,他很冷,医院里没有毯子。

 

4月25日,阿帕娜父亲的病情开始恶化。阿帕娜想将他转移到重症监护病房。“他反复给我打电话,要我去见他。我只能告诉他:‘别害怕,我永远在你身边。’我们希望这种痛苦结束。我不想我的父母死。”阿帕娜告诉《华尔街日报》。

 

被低估的数据

 

医疗物资在全印度的医院里仍然供不应求。

 

数十万印度人在推特和脸书发出求救信号,希望能有好心人能帮忙寻找医院病床、氧气、血浆和瑞德西韦。

 

与此同时,逝世者的遗体已经堆积在北方邦、古吉拉特邦和德里州的火葬场或墓地里。

 

火葬速度赶不上患者去世的速度,许多家庭等了好几天才将亲人火化。

2021年4月24日,印度新德里,殡仪馆进行新冠肺炎遇难者火葬仪式。图源:CFP
2021年4月24日,印度新德里,殡仪馆进行新冠肺炎遇难者火葬仪式。图源:CFP

印度西部的古吉拉特邦,明橙色的火焰照亮了夜空。这里大型火化场艾哈迈达巴德(Ahmedab​​ad)一天24小时不停地烧着,就像一座永远不会关闭的火炉。

 

巨大的烟囱抽出黑烟,艾哈迈达巴德火葬场的员工苏雷什(Suresh Bhai)坐在一个很小的办公室里,把门紧紧关着。他说,自己从未见过火葬场像这样永无止境的运转着。

 

按老板要求,苏雷什给所有尸体的死亡证明上都贴上“ beemari”(印地语中的疾病),而未写明死因是“新冠肺炎”。

 

在北方邦的坎普尔,一些人在城市公园正在焚烧尸体。火葬是印度教葬礼的重要组成部分,被视为将灵魂从身体中解放的一种方式。

 

4月25日,德里最大的火化设施Nigambodh Ghat正在处理六家医院的尸体。它承担了这座城市最大的尸体负载,木柴火化的平台已从104个增加到120个。在南德里,有8个专用于新冠葬礼的设施。

 

从4月22日开始,印度已经连续5日的新冠确诊病例超过35万了,这只是可统计的数据。

在方舱医院等待救治的印度新冠患者。图源:CFP
在方舱医院等待救治的印度新冠患者。图源:CFP

古吉拉特邦和北方邦等州被指控掩盖了新冠死亡的真实人数,堆积在医院停尸间的尸体数远超过官方公布的死亡人数。

 

自新冠大流行开始以来,非营利医疗服务机构的吉尼德(Jitender Singh Shunty)一直在帮助因新冠去世的家庭火化。

 

4月26日,吉尼德接受BBC采访时,正在火葬场里。他说,“今天,我已经在医院太平间里火化了100具尸体,还有44具尸体。这与上一波疫情不同。……越来越多的儿童和婴儿死亡。”

 

吉尼德认为,印度政府只报告医院里的死亡人数,没有任何死者在家中死亡的记录。“这周,火化的尸体有刚出生的婴儿、仅3天的孩子以及5岁的孩子等,这些都非常令人不安。……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很快人们就会在街头垂死。”

 

4月26日,世卫组织首席科学家苏米娅·斯瓦米纳坦同样指出,印度当前报告新冠确诊病例数和死亡病例数“被严重低估”,实际感染人数可能比官方报告数字高出20至30倍。

 

补救工作

 

每一天,当呼吸机的哔哔响起,印度医生戈塔姆·辛格(Gautam Singh)就会感到恐惧,这声音意味着重症监护室的氧气严重不足。

 

“请给我们氧气。我的病人快死了。”4月25日晚上,当辛格所在医院附近的氧气都用尽时,他向印度其他医生一样,在推特上恳求志愿。

 

这种救援已经不再是呼吸与危重科医生的工作,就连心内科的知名专家,也在网上发出求救信号,他们只是为了让新冠患者多活一天。

 

印度东部城市加尔各答的重症监护专家辛哈(Saswati Sinha)所在医院床位早就满员了。“我们不断接到患者或亲友的求救电话……我们尽力了,但没能力接收大量患者。”辛哈说,“在重症监护室工作了20年,我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印度中央政府对新冠疫情的反应稍显迟钝。

 

去年3月,新冠全球大流行开始,印度实行了严格的封锁政策。而由于担心印度经济下滑,今年4月20日,总理莫迪拒绝对印度采取任何新的限制措施。

 

10天前的4月10日,印度二次疫情还未如此猛烈之时,莫迪还忙着选举连任,他在西孟加拉邦举行了大规模选举集会。此举遭到了反对人士在推特上的猛烈抨击。但4月24日,莫迪政府删除了推特上的批评言论,并对推文进行审查。

2021年4月27日,印度孟买,民众排队等待接种新冠疫苗。图源:CFP
2021年4月27日,印度孟买,民众排队等待接种新冠疫苗。图源:CFP

国内的防疫工作是很薄弱的。这个快14亿的人口大国,也是新冠疫苗生产大国,只有1.35亿人接种了一针以上的疫苗,接种两剂疫苗的人数不到1.5%。

 

前期,新冠疫苗接种仅限于医护工作者、一线工作人员、45岁以上人群等优先群体。直到新冠疫情再次抬头,印度政府4月19日才表示,从5月1日起,所有18岁以上的成年人都将接种新冠疫苗接种。

 

这不由让人想到,今年2月初,莫迪政府对外宣布:“可以自豪地说,印度在总理莫迪的干练、明智、坚定且有远见的领导下击败了新冠疫情。”

 

当然,印度政府也在做补救措施。

 

为了将医疗物资运送到有需要的地方,印度政府现在已经开始了“氧气快递”,火车、油轮,就连印度空军都开始出动。

2021年4月27日,印度新德里,承载医用氧气罐的“氧气快车”抵达德里坎特火车站。图源:CFP
2021年4月27日,印度新德里,承载医用氧气罐的“氧气快车”抵达德里坎特火车站。图源:CFP

印度政府表示,将从军队储备中释放氧气供应,并已批准在全国范围内建立500多个氧气生产厂的计划,增加氧气供应。

 

政府还在火车车厢中安排了数千张新冠病床,作为印度交通命脉的火车,可以开到医疗短缺的城市或城镇车站,车厢里设有病床、浴室、医疗设备电源和氧气供应设备等。

 

莫迪政府BJP党发言人戈帕尔·阿加瓦尔(Gopal Agarwal)告诉BBC,火车上的设备能提供额外的64000张临时床位。

 

国际方面的援助也在进行之中。

 

但外界仍然担心印度政府的补救措施太少、太迟。新冠疫情作为一场全球危机,无论发生在那个国家,其影响都是连续的。

 

正如世卫组织负责人谭德塞所说,新冠疫情是一种国际大火,“如果只灭一部分,其余的将继续燃烧”。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贾涛、Kala为化名。)

 

参考资料:

https://www.channelnewsasia.com/news/commentary/india-covid-coronavirus-modi-wave-ventilator-hospital-vaccine-14703832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1/apr/21/system-has-collapsed-india-descent-into-covid-hell

https://www.nytimes.com/2021/04/24/world/asia/india-coronavirus-deaths.html

https://www.wsj.com/articles/indias-covid-surge-is-most-ferocious-yet-spreading-like-wildfire-11619388584

https://www.bbc.com/news/world-asia-india-56891016

饼饼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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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怕秃的英特奶凶奈er劳工,关注国际时政与医学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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