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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肠为战,英国拾起“脱欧”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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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食物做噱头,大不列颠保守党的老手段了。

一场始于6月初的英欧“香肠大战”,在G7领导人齐聚首的海滨周末进入高潮。

“没什么能阻止英国香肠进入贝尔法斯特。”去年11月,英国首相约翰逊自信回应《北爱尔兰协定书》,该协定规定了脱欧后大不列颠与北爱尔兰间的贸易问题。

不料,上周末的七国峰会上,作为东道主的约翰逊吃了法国总统马克龙的瘪。

6月13日,G7峰会的第二天,英国首相约翰逊突然责问马克龙:“如果法国图卢兹的香肠不能在巴黎销售,你怎么看?”

“这个比较不恰当,巴黎和图卢兹属于同一个国家。”马克龙回答。

这个回应激怒了约翰逊,他立刻说,“北爱尔兰和不列颠也属于一个国家。”

英国外长拉布指责欧盟领导人做法具有“攻击性”,而马克龙是试图违背北爱尔兰人民意愿、改变北爱地位的人物之一。

6月12日,看似刚举行完双边会晤的约翰逊和马克龙,实则刚发生过口角。 图源:CFP
6月12日,看似刚举行完双边会晤的约翰逊和马克龙,实则刚发生过口角。 图源:CFP

香肠出口杠上领土边界,英法的G7谈判不欢而散。

当日,马克龙离开峰会时,悻悻甩下一句:首相“很清楚《北爱尔兰议定书》中签署的条款,现在必须认真、冷静和专业地执行。”

英国香肠为何禁入北爱尔兰?

一场展示英国全球领导力的G7大会,约翰逊和马克龙好端端地怎么因为香肠吵了起来?

还得说回英国脱欧的“历史遗留问题”,其中,马克龙提到的《北爱尔兰议定书》至关重要。

脱欧之后,英国自动离开欧盟关税和单一市场,运往欧盟的贸易商品须接受边境检查。

由于北爱尔兰的特殊性,据《北爱尔兰协定书》规定,脱欧后,在爱尔兰及英国北部的北爱尔兰之间实施“软边界”,北爱尔兰地区仍继续留在欧盟关税同盟和单一市场中,从英国其它地区运往北爱尔兰的货物需要在边界上接受检查,反之亦然。

参与“香肠大战”的几位关键人物:英国脱欧谈判代表弗洛斯特、英国首相约翰逊、欧盟主席冯德莱恩、欧盟委员会副主席谢夫乔维奇(从左到右)。图源:网络
参与“香肠大战”的几位关键人物:英国脱欧谈判代表弗洛斯特、英国首相约翰逊、欧盟主席冯德莱恩、欧盟委员会副主席谢夫乔维奇(从左到右)。图源:网络

这暴露了英欧双方的分歧。面对繁琐的文书和检查程序,明明是同一个国家的两个地区,英国其他地区的香肠等冷冻制品不能任意出口北爱尔兰,英国政府不乐意了。

对此,去年12月,英欧双方达成了一个宽限期,作为缓和方案——从2021年1月1日到2021年7月1日期间,英国其他地区的冷冻肉制品可以在特定条件下进入北爱尔兰市场。

可到了3月,英国政府单方面决定延长碎肉、家禽或鸡蛋等商品从英国其他地区运往北爱尔兰而无需任何卫生检查的宽限期。

临近宽限期,英国脱欧派搬出了1984年的英剧《是的,首相!》,调侃欧盟。

剧中,上世纪80年代的英国首相私人秘书伯纳德·伍利爵士诚恳地望向欧洲经济共同体部长说:“他们不能阻止我们吃英式香肠,对吗?”

BBC英剧《是的,首相》,第三季中谈到了香肠问题。
BBC英剧《是的,首相》,第三季中谈到了香肠问题。

欧盟也不是吃素的。

6月初,欧盟委员会副主席塞夫科维奇在《每日电讯报》上撰文写到,“如果英国在未来几周采取进一步的单边行动,欧盟将毫不犹豫地迅速、坚定和坚决地做出反应,以确保英国遵守其国际法义务。”

对此,6月8日,英国环境部长乔治·尤斯蒂斯接受伦敦广播电台采访时称,英国香肠无法在北爱尔兰销售,实在是“无稽之谈”了。

“我们拥有最好的香肠,我们拥有世界上最高级别的食品卫生标准。” 尤斯蒂斯愤懑不平。

一来一回之间,双方也试图谈话解决。但6月9日,英国脱欧谈判代表弗洛斯特与欧盟委员会副主席谢夫乔维奇的会面,最后仍以“相互威胁”收场。

这里不缺好香肠

环境大臣尤斯蒂斯指责欧盟的“无稽之谈”,点燃了英国政客们在社交媒体上的“口水战”。

北爱尔兰东部地区北唐(North Down)联盟议员斯蒂芬·法里在推特上说:“欧盟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如何处理与英国这个近邻的关系,而欧盟现在却拿着对世界另一端国家的边境标准对待英国。”

“如果担心英国脱欧对食品供应链的影响,他们可以去吃薯条。”北唐联盟领导人娜奥米·朗跟帖说。

鲍里斯与香肠 图源:news.in-24
鲍里斯与香肠 图源:news.in-24

对于北爱尔兰人来说,能不能吃到大不列颠进口的香肠其实没啥影响。

“人们喜欢在肉店里买新鲜的香肠,即便他们去超市,也会选择像 Denny 或 Cookstown 等北爱尔兰本地品牌的香肠。”北爱尔兰邓恩郡的猪肉店主朱莉告诉《贝尔法斯特现场》,她说,北爱尔兰人在选择香肠时“更为传统”。

她家几代人都在Moira小镇上经营这家麦卡特尼的肉店,她想不出,这里有什么大不列颠的香肠品牌。

北爱尔兰人John McGown在推特写到,从北爱的小镇加瓦到爱尔兰的戈尔韦市,都是爱尔兰品牌的香肠更好吃。Dennys、Hafners等牌子很难被击败。

过去,英国每年会向欧盟国家出售价值1700万英镑的香肠,其中50%卖给了爱尔兰共和国。

如今,北爱尔兰本土香肠品牌抢占了先锋:它们可以不受限制地出口到英国和欧盟。

北爱尔兰猪肉香肠品牌 Doherty's
北爱尔兰猪肉香肠品牌 Doherty's

北爱尔兰Londonderry香肠制造商James Doherty of Doherty’s表示,北爱尔兰香肠常常被忽视了,但北爱香肠的品质很好。

其实,像玛莎、阿斯达等英国大型连锁超市里的香肠,多是北爱尔兰的本地品牌芬尼布罗格(Finnebrogue)。

“英国脱欧等政治事件不能决定我们的未来……香肠战争或许会成为头条新闻,但现实是北爱尔兰消费者每天都在享用我们美味的产品。”芬尼布罗格公司首席战略官皮尔森表示,“我们很自豪能够成为英国领先的香肠制造商,更为我们的北爱尔兰血统感到自豪。”

相比香肠供应来说,英国肉类食品市场受《协定》影响更大。

据英国环境食品和乡村事务部(Defra)统计,自1月1日以来,由于新爱尔兰海边界,香肠制造相关企业已经承担了1.9亿-2.6亿英镑的额外成本。

一位资深行业人士表示,这笔款项相当于“大不列颠-北爱尔兰肉类贸易利润总和"。可见,之后英国的肉类市场会是一个不值得投资的低利润小市场。

《观察家》美食评论家杰伊·雷纳则表示,香肠只是一件小事。

“在食品供应链、领土完整、社区关系和硬边界等大问题上,北爱尔兰人能否吃到优质香肠,显得微不足道。”杰伊说。

英国养猪协会首席执行官佐伊·戴维斯表示,香肠已经成为英欧在《北爱尔兰协定》中的冲突标志,但香肠在大不列颠-北爱尔兰贸易中的重要性被夸大了。

“大不列颠地区不会向北爱尔兰运送太多香肠,因为那里的香肠没有北爱尔兰的好。”戴维斯女士说,“香肠大战”只是媒体在这场口水战营造出的叙事角度。

以食物为战的英格兰

这场英国媒体营造出来的“香肠大战”,在欧洲国家看来,是英国保守党的老手段。

《爱尔兰时报》指出,用食物作为武器是英国民族主义里一个根深蒂固的习惯。

香肠土豆泥,是一款仅次于炸鱼薯条的英国菜 图源:英国食谱网
香肠土豆泥,是一款仅次于炸鱼薯条的英国菜 图源:英国食谱网

这种隐喻经常出现在英国的文化领域。在英国国歌《天佑女王》正式采用前,英格兰的非官方国歌是《旧英格兰烤牛肉》,这首歌的歌词极具讽刺意味:

“那么,英国人不要再吃美味佳肴;

它们来自娘娘腔的意大利、法国和西班牙;

强大的烤牛肉会主宰一切。”

《卫报》评论称,在英国人的价值观中,吃牛肉仿佛可以成为一个经典、自豪有挑战性的英国人,这和吃沙拉、坚果烤肉的人不一样。

莎士比亚在《亨利五世》里,用英国士兵的牛肉和钢铁来吸引读者。

英国小说家萨克雷的笔下,也曾这样描述过:“想象一下,十万个英国人吃完牛肋骨后,遇到十万个喝了汤,吃了萝卜、洋葱和格鲁耶尔奶酪的法国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交战,会不会很有男子气概?”

而在1990年代的疯牛病期间,牛肉的寓意更戏剧化。

1996年的欧洲足球锦标赛在英国举行时,保守党部长谢泼德反对用贝多芬的《欢乐颂》作为比赛会歌,理由是它是德国的。

彼时,英国正与德国进行一场 “牛肉战争”,德国因为担心疯牛病,而拒绝吃英国牛肉。

保守党农业部长约翰·古默在记者面前,强行给自己4岁的女儿喂了一个牛肉汉堡,作为一种爱国主义行为。就差贴一张带着红白蓝花环、写着“我疯了”的牛。

小报头条上,牛肉相关的标题几乎贯穿了整个九十年代:“德国人打响牛肉战,法国人准备退缩”“为新的牛肉战划定战线”“科尔的牛肉闪电战”。

约翰逊和冯德莱恩“香肠大战”的讽刺漫画。图源:英国《独立报》
约翰逊和冯德莱恩“香肠大战”的讽刺漫画。图源:英国《独立报》

爱尔兰评论家芬坦·奥图尔称,这次“香肠口水战”是英国在脱欧后,用食物做噱头,抨击欧盟,维护政治利益的“好战行为”。

“香肠大战有助于分散人们对其他事务的注意力。最后,谁又会在乎北爱尔兰是否会被噎死呢?” 奥图尔写道。

北爱新边界

在“香肠大战”背后,更深层次的还是北爱尔兰的“边界问题”。

众所周知,北爱尔兰是英国的一部分,但跟相邻的爱尔兰却是同一民族、也处在同一岛屿上,其境内长期有脱离英国、与爱尔兰合并的呼声,也出现过爱尔兰共和军这样的武装组织。

北爱尔兰和平墙,摄于2019年05月31日。 图源:CFP
北爱尔兰和平墙,摄于2019年05月31日。 图源:CFP

路透社称,北爱尔兰问题交织着历史、民族主义、宗教和地理等问题。

1998年签订的《贝尔法斯特协定》虽然平定了内部骚乱暂息,但北爱尔兰在宗派路线上仍然存在严重分歧:许多天主教民族主义者渴望与爱尔兰统一,而新教工会主义者则希望留在英国。

《贝》协议中规定,作为独立国家的爱尔兰与作为英国领土的北爱尔兰之间必须保持边界畅通以及贸易顺畅,双方多年来建立了“软边界”。

以前在欧盟一体化背景下,北爱和爱尔兰都在欧盟框架下遵守欧盟规则。

英国脱欧后,矛盾随之而来。在北爱尔兰内部,因为族群冲突产生的新对立,今年4月,《贝尔法斯特协议》23周年之际,北爱新骚乱就曾出现。

2021年4月8日,英国北爱尔兰首府贝尔法斯特,北爱尔兰地区的骚乱仍在持续,一名记者说警方遭遇了汽油弹和石块的猛烈攻击。 图源:CFP
2021年4月8日,英国北爱尔兰首府贝尔法斯特,北爱尔兰地区的骚乱仍在持续,一名记者说警方遭遇了汽油弹和石块的猛烈攻击。 图源:CFP

为了维护北爱尔兰局势稳定、防止曾经持续几十年的冲突再现,脱欧后,英欧双方就北爱尔兰问题辩论,签订了《北爱尔兰协定书》,规定北爱尔兰和爱尔兰之间将继续保持没有实体海关的“软边界”,以避免爱尔兰岛上的“硬边界”再现。

英国其他地区的许多货物在进入北爱尔兰时需要接受检查,而且必须符合欧盟的规定。而爱尔兰海也成为英国与欧盟的陆地“新边界”。

口水或升级贸易战

眼下,在G7峰会上,马克龙的指责激怒了约翰逊。6月12日,约翰逊表示,他将“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英国的领土完整。

2021年6月13日,G7进入尾声,法国总统马克龙参加新闻发布会,会上回答了记者有关“香肠大战”的问题。 图源:CFP
2021年6月13日,G7进入尾声,法国总统马克龙参加新闻发布会,会上回答了记者有关“香肠大战”的问题。 图源:CFP

欧洲国家担心,英国政府会因为“香肠大战”的不和,触发第16项条款,暂停《北爱尔兰协定书》。

一些欧盟官员称,英国在脱欧谈判期间做出的承诺上,反复拖延。

例如,如果英国官员在爱尔兰海域进行海关和卫生检查,在条约规定中,欧盟有权监督英国方面的检查。但截至6月,他们仍无法进入英国海关。

“问题是已经6个月了,欧盟专家连最基本的IT系统都无法访问,他们需要进入了解哪些货物正在转移,从而评估风险。”一位负责执行《北爱尔兰协定书》的欧盟官员说。

咨询公司欧亚集团的欧盟分析师穆吉塔巴·拉赫曼(Mujtaba Rahman)说,“约翰逊的干预表明,唐宁街10号所有选项都摆在桌面上……由于欧盟领导人希望 G7 双边协议有助于降低温度,约翰逊的言论将被解读为升级和顽固。”

据《华盛顿邮报》称,在G7的大部分时间里,约翰逊在和大家谈话时,尽量避免了英国脱欧的议题。

6月12日,约翰逊会见了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和欧洲理事会主席查尔斯·米歇尔。一位欧盟官员说,这次会议完全集中在《北爱尔兰议定书》实施上。

“我们理解需要解决方案来确保英国与单一市场之间的货物流动和控制检查,”欧盟官员在会后表示,并补充说需要“缓和”言论。

拉赫曼表示,他现在认为欧盟与英国发生贸易战的风险为 30%。欧盟可能会通过限制英国鱼类出口甚至中断泽西岛和英国本土的电力供应来进行报复。

据《卫报》称,G7行前,作为欧盟阵营的马克龙便在爱丽舍宫警告,法国不愿就协定任何方面重新谈判。“我们有一个协定,如果6个月后,你说我们不能尊重谈判的内容,那就是说什么都不值得尊重。”

2021年6月12日,英国康沃尔,在G7峰会举行期间,乐施会的活动人士在海边装扮成七国集团领导人,呼吁七国进一步更快地减排。 图源:CFP
2021年6月12日,英国康沃尔,在G7峰会举行期间,乐施会的活动人士在海边装扮成七国集团领导人,呼吁七国进一步更快地减排。 图源:CFP

《金融时报》认为,眼下,一个团结的西方比冷冻香肠更有价值。不幸的是,英欧双方都缺乏善意。

口水战优于洽谈,双方只能看到对抗的好处。对约翰逊政府可能认为,将协议中实际规定的主权丧失归咎于“卑鄙”的欧洲人是件好事。反观,以马克龙所代表的强硬派欧洲领导人,面临着艰难的法国总统选举,对英强硬只会有帮助。

可换言之,这些立场仅有国内政治意义,无益于国际社会。

英国首相约翰逊会继续坚持自己的诺言——“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伟大的英国香肠进入贝尔法斯特”。

参考资料:

https://www.theguardian.com/commentisfree/2021/jun/12/britons-food-politics-brexit-sausage-war

https://www.independent.co.uk/news/uk/politics/g7-summit-macron-johnson-2021-b1865044.html

https://www.itv.com/news/2021-06-09/brexit-11-things-you-need-to-know-about-the-uk-eu-sausage-war

https://www.theguardian.com/politics/2021/jun/10/macron-warns-johnson-nothing-is-negotiable-over-northern-ireland-protocol

https://www.belfastlive.co.uk/news/belfast-news/sausage-wars-ni-folk-prefer-20780420

https://www.belfasttelegraph.co.uk/business/food-drink-hospitality/ni-the-home-of-uks-finest-sausages-we-must-protect-them-say-producers-amid-gb-eu-war-40544188.html

https://www.reuters.com/world/uk/frances-macron-sparred-with-uks-johnson-over-brexit-geography-2021-06-13/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2021/06/12/northern-ireland-g7/

https://www.irishtimes.com/opinion/fintan-o-toole-tories-appetite-for-farcical-fodder-is-insatiable-1.4593235?mode=am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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