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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沙逃跑计划:“我很爱这片土地,但没有一刻不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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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家打算从拉法过境点离开加沙,横穿西奈半岛抵达埃及开罗,再乘飞机前往土耳其。

距5月以色列空袭加沙已过去2个半月了,哈姆还没有走成。

41岁的哈姆和妻子爱莎有三个孩子,2个上小学的女儿、1个未满周岁的儿子,一家五口租住在加沙利麦勒区阿尔瓦达街(Rimal Al Wahda St.)。

5月16日,以色列安全部队以哈马斯(又称伊斯兰抵抗运动)在居民楼下建立隧道为由,在未发出任何预警情况下,直接空袭了三栋普通居民楼。哈姆一家亲历了这次空袭,他家隔壁的公寓被夷为平地,当日死亡人数达46人,其中包括哈姆的邻居、女儿的好朋友等。

5月21日,加沙地带,加沙在巴以小规模战争后,一家人准备开车逃亡。 图源:CFP
5月21日,加沙地带,加沙在巴以小规模战争后,一家人准备开车逃亡。 图源:CFP

“空袭前,我一直在尝试离开加沙,但没那么急,现在我必须走。”这2个多月里,这个念头在哈姆心中愈发强烈。他打算带着家人从埃及与加沙边界的拉法过境点(Rafah Crossing)启程,横穿西奈半岛后,先抵达埃及开罗,再乘飞机前往土耳其。顺利的话,找一份工作,移民土耳其。

但离开加沙没那么轻松。

逃跑计划

找中介机构、联系工作人员、准备材料、办护照签证,哈姆几乎是数着日子过的。每隔几天,他就会向伽利法集团(Kalaf Group)——它是约旦河西岸唯一一家面向加沙人的签证护照机构——询问证件进展。

“5个人的护照已经办好了,一本护照100美元。花钱准备好文件,提交给加沙的代办机构,他们就会去约旦河西岸找法塔赫政府(又称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办理。”8月3日,哈姆刚从机构得到消息,他们一家前往埃及的旅行签证,只需再等1个月。

拉法过境点,一名巴勒斯坦人拿出他的护照。 图源:以色列时报
拉法过境点,一名巴勒斯坦人拿出他的护照。 图源:以色列时报

“如果能顺利去到土耳其,我希望能在半年内找一份不错的工作,再把父母接来。”哈姆的计划看似可行,但能否“逃离”加沙,既靠经济实力,也靠运气。

“加沙、开罗、伊斯坦布尔,一家人起码要穿越3个城市,旅途中要办信用卡、租车,我算了算,每人至少得准备800-1000美金。”

这几年,哈姆基本上没有正式工作,现在,他只有一份兼职——为一家国际救援组织联系重建加沙的建筑材料。每天工作时长不定,有时4小时,有时8小时,忙的时候周末也会工作。工资按时薪支付,一小时60谢克尔(约合人民币120元)。

“这份工作只能负担我们的日常开支。”哈姆作为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他要负担所有的家庭开支:一年网费400美金(约合人民币2600元)、房租每月300美金(约合人民币2000元)、水电费、停电时的电池费、两个女儿的学费、还有给父母的赡养费。

令哈姆苦恼的是,新一轮巴以冲突过后,以色列加强了对货物过境点的控制,加沙物价再次上涨。“冲突前,我儿子的牛奶只要约25元人民币一升,现在涨到了60元人民币。而我的工资还被减了10%。”哈姆以前每个月还能给女儿攒点学费,但现在也攒不下来了。

“旅行签证有效期是1年,我必须尽快凑齐5个人前往土耳其花费。”哈姆在美国的亲戚,以他大女儿的名义在GoFundme上建了个筹款链接。他最开始很不好意思,后来无奈之下还是接受了。“本来是不想的,以前我总是帮助别人,像是加沙更穷的人,但现在我实在负担不起女儿的学费了,我希望我也别人能向我伸出援手。”

即便有了足够的钱,若想让计划顺利进行,过境点的出境名单更为重要。

一群人拉法过境点外,等待离开加沙 图源:网络
一群人拉法过境点外,等待离开加沙 图源:网络

加沙的北部、中部和南部都是以色列的隔离墙,拉法过境点是200万加沙人通往外界的唯一合法途径。北部与以色列接壤的埃雷兹过境点(Erez Crossing)基本不在考虑范围内。后者哈姆在人生41年里,只穿越过一次:那是2017年,为了去约旦河西岸的阿克萨清真寺朝圣,他和妻子申请了8个月,最后只在西岸待了不到12个小时。

不过,拉法过境点也不是轻易能通过。如果想出境,人们必须在网上提交申请,上传合法的护照、签证,再等候排队,符合标准者——可能是学生、游客、国际人士,也可能是哈姆这样的加沙人——会收到通知。据以色列非营利组织Gisha统计,每天只有200人能得到许可,通过这一过境点进入埃及。

“现在,拉法过境点每周只开5天,从周日到周四。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只能等待。” 哈姆一家人的名字能不能出现在过境名单上,凭得是运气。

“没什么比现在更糟”

等待总是漫长的,没有兼职工作的日子,哈姆只能待在家里。

曾经横贯利麦勒区的阿瓦达街,临街还有学校、医院和咖啡馆。空袭过去2个多月,倒塌建筑物的瓦砾仍在堆积在街头,空气很差,重建工作还未开始。每周,哈姆都会开着救助组织的车,出去采购一次。看到败落的街头,他只剩下难过。

8月3日,哈姆工作完回家,发来了街头的一角.mp4

这片刚经历爆炸的街区,常常停电,哈姆家基本不用冰箱,时常靠蓄电池维持电力。尽管空袭后,家具上厚厚的黑灰已经打扫干净,震碎的窗户玻璃已被重新装好,但他们一家人的精神状态还是很差,他和家人的情绪都不算稳定。

这段时间,他的大女儿总是愁眉苦脸,哈姆发现,曾经活泼开朗的大女儿,如今变得很敏感、易受惊吓。妻子爱莎总是在Facebook上祷告,祈求真主保佑。

“2个月了,我不敢在房间造出大声响,否则妻子和孩子就会哭。”哈姆和家人似乎都有些创伤应激反应,要听见大响动,就会感到空袭又来了。8月3日这天,哈姆的大女儿再次带着哭腔从梦中惊醒说,“爸爸,我又梦见家被炸了。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哈姆提起那场爆炸,还是异常紧张又恐惧,他说自己“无法把5月16日的记忆从脑海里删除。”

15日一整夜,哈姆都没睡踏实。次日清晨6点,他就醒了,确认一下妻子和孩子的安全,坐在床边发了10分钟的呆,正准备躺下。

5月16日,以色列空袭加沙地带的普通居民楼
5月16日,以色列空袭加沙地带的普通居民楼

哈姆突然听到一阵很强的爆炸声,震得他没反应过来。“回过神来,我才发现四处冒着浓烟,橙红色的光在眼前晃,窗户瞬间震碎了。”哈姆目测爆炸点离他很近,500米外的建筑物,顷刻塌陷,其中包括隔壁的公寓楼。

“赶紧跑!”这是哈姆脑子里唯一的念头,他在哭声中拉着妻儿走楼梯,从7楼冲到了1楼。下来后,他看到所有住户都聚集在1楼,表情惶恐。

半小时后,哈姆确认空袭点在主街后,带着家人侧门逃走了。“背后所有东西都在塌陷,什么都顾不上了。后来手机上都是我的姐姐、三个兄弟的未接电话。”之后,在岳母家躲了1个星期才敢回家。

据加沙政府通报,在5月以色列为期11天的轰炸中,加沙有1000多个住房和商业单位被毁,750多所房屋严重受损。学校、医院、道路、供水和能源基础设施也遭到破坏。至少250名巴勒斯坦人死去,其中包括数十名儿童。

“我们家还算幸运,更痛心的是再也见不到熟悉的邻居了。”哈姆感觉到,过去十几年,没有一个刻比现在更糟。

哈姆的家
哈姆的家

哈姆的邻居伊库塔纳住在隔壁被炸毁的公寓楼,这栋楼住了21户人家,有46人在空袭中死去,其中就有伊库塔纳的妻子和4个孩子。幸免于难的伊库塔纳和他7岁的女儿是在空袭第二天,被一群救援人员,从一片碎瓦砾中拽出来的。

“加沙一直很糟糕,但没什么比现在更糟。”像哈姆这样的加沙人,生存比生活重要。“新冠疫情对加沙人不重要,面包更重要。如果有人是新冠轻症,他们也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居家隔离的2-3个周,还是会出去打零工,政府管不了。”

“我曾有机会走”

哈姆不止一次想离开。一年半以前,他们曾经以为自己看到了希望。

2020年3月初,他们一家人的名字好不容易出现在拉法过境点的名单上。但之后,全球新冠疫情爆发,各国相继封锁,拉法过境点关闭,他的计划泡汤了。

“那时候,我是有经济条件离开的,但是疫情让所有过境点关闭,签证护照就这样过期了。”那次计划是哈姆离成功最近的一次,“每次计划都要花上4个月,证件过期意味着计划失败。”

拉法过境点
拉法过境点

更早的时候,哈姆曾经离开过加沙。

哈姆1980年生于沙特阿拉伯,长于加沙。1999年,哈姆进入加沙仅有的三所大学之一阿扎拉大学(Al Azhar University)攻读软件工程专业。这所大学由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已故领导人阿拉法特于1991年建立。

2005年,哈姆本科毕业,正值法塔赫领导人阿巴斯上台,哈马斯抢夺了加沙控制权。彼时,加沙局势一片混乱,哈姆“毕业即失业”。

2021年5月17日,遭受以色列空袭后的加沙地区,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极其严重。 图源:CFP
2021年5月17日,遭受以色列空袭后的加沙地区,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极其严重。 图源:CFP

“其实加沙人都很努力,只是他们没有机会。”哈姆作为21世纪初为数不多的大学毕业生,得自己想办法赚钱。他是个理科生,喜欢物理,就主动去给中学生当家教,还会帮其他毕业生做点毕业设计。

2006年,哈姆给一个本地家庭的小女孩补习物理时,与这家人处得不错。女孩的父亲碰巧和中国公司有生意往来,便引荐哈姆去广州做外贸专员。

“在中国的10年里,我完成了很多人生的几件大事,结婚生子。”哈姆称,他还参与过2008年汶川地震的援助活动。他当时想留在中国,可事情不总是顺利,“2015年5月,由于签证到期和父母身体问题,我再次返回加沙。本来只打算待1个月,就返回中国,可是签证一直办不下来。”

这一年,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之前又发生了小规模冲突。埃雷兹过境点封锁了6个月,代理机构也没办法从西岸的法塔赫政府给哈姆续办签证了。

哈姆只能在加沙重新开启新生活。这几年里,为了生计,哈姆会同时打好几份工:在公司当hr、给NGO打工、给贸易工资当咨询,甚至做过电商。

更重要的是,他还是想离开。他基本每年都会试图办两次签证,“有时是美国、有时是别的国家,但很多次都没有成功,也有几次以签证过期结束。”

哈姆身边很多同龄人也在设法离开。“如果我能走,先不带父母。我会等我稳定下来,再回来接父母,他们年纪大了,也有稳定住房。”哈姆介绍,很多加沙家庭都是逐步离开的,青壮年先去别的国家,几年后再来接长辈。

医生、律师这类有一技之长的加沙人更容易申请到签证,也能快速移民,得到优厚的待遇。哈姆的一位医生朋友,很快就申请了前往沙特阿拉伯的签证。

2018年,哈姆有一个朋友,一家四口托人以人均1600美元的价格办了美国签证,又在拉法过境点塞了1.2万美金,提前登上出境名单,不久后就离开了。哈姆得知后,也凑了2000美元,托人办美国签证,但8个月后,空手而归。

“我失去了时间、金钱,什么都得不到。”从中国回来之后,哈姆一直在离开加沙上投入大把精力,从未成功。

后来,哈姆心里也明白了,想离开加沙,要尽早打点好政府关系。因此,他也少不了托人给公职人员塞钱。

哈姆二女儿的绘画作品他,她学画画3年了
哈姆二女儿的绘画作品他,她学画画3年了

“我们在加沙生活,必须要和加沙掌权者有些联系……我只能说,在加沙,如果你是掌权者,你就很幸运,你会有工作、有车、有其他东西……”哈姆苦笑着说,“如果我是政府的一员,或者在联合国工作,我也不会走。但我用了全部努力,想维护我女儿小小的梦,想让我的家人活得更好。这么多年来,什么都没变。”

或许怕错过机会,哈姆不太愿意和朋友讨论这次的计划,他希望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只想赶快筹钱离开,现在,朋友给他建的GoFundme筹款,只够负担护照和签证的花销,剩下的交通费、生活费还是没有解决。每当绝望时,哈姆总会说,“我1秒钟也等不下去了,如果有1万美金,明天我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这里!”

(哈姆、爱莎为化名,部分图片和视频由受访者提供)

筹款链接:
https://www.gofundme.com/f/help-malak-and-her-family-to-safety?utm_campaign=p_cf+share-flow-1&utm_medium=sms&utm_source=customer

饼饼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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