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庵野秀明暂别动画创作:从残酷现实到希望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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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者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条是去如实展现人们想要回避的残酷现实,另一条则是为了让人们克服残酷的现实,而通过虚构叙事在人们心中点起希望之火。

7月23日,圣地亚哥国际动漫展(Comic-Con@HomeP)在线上举办公开座谈讨论会,刚刚以《新·福音战士剧场版:终》给自己半生之作《EVA》划上句点的庵野秀明导演登坛演讲,向全世界《EVA》粉丝袒露了自己的创作理念和今后的展望:

庵野秀明网络演讲。图片:yahoo
庵野秀明网络演讲。图片:yahoo

原本想要八年完结的新剧场版系列却花了16年,总算按照最初的构想完结了。这部作品的成功首先归于剧情、技术手法、创作者和声优的高水平发挥。然而,让这部作品变得脍炙人口的,也许是其中某种“可以将作品看作属于观众自己的故事”的构造。正是这样,不同的观众才会在作品里看出不同的主题。今年我61岁了,下面应该会去拍几部真人电影。至于是否会继续从事动画这种形式的影像制作,我会等拍完几部真人作品后再做考虑。真人作品和动画作品的制作方式很不一样,因为真人可以描写出动画所无法表现的影像,所以我很期待接下来的工作。

在庵野公开演讲之前,《新·福音战士剧场版:终》已宣布将于8月13日登录Amazon Prime,引起广大海外粉丝的期待。然而,庵野宣布的短期将不再涉足动画的消息也引起了各种议论。其实,他将要暂时告别动画制作这一选择,其实早在2016年的电影《新·哥斯拉》中就已初见端倪。

《新·福音战士剧场版:终》将于8月13日登录Amazon Prime。图片:impress
《新·福音战士剧场版:终》将于8月13日登录Amazon Prime。图片:impress

《新·哥斯拉》和旧《EVA》的对立

《新·哥斯拉》是关于羁绊的作品。故事让日本观众通过哥斯拉这一巨大的威胁,回想起曾经对抗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的那段集体记忆。故事中,登场人物超越行政机关、超越官与民,超越会议室与作战现场,甚至超越国与国,携手共同协作奋斗,抵御那蛮不讲理的灾害(怪兽)。借用《EVA》的语境,《新·哥斯拉》讲述的就是人们超越人与人之间不可见的墙壁——A.T. Field,肩并肩共同抗衡威胁的故事。

《新·哥斯拉》中企业和自卫队互相协作。图片:twitter
《新·哥斯拉》中企业和自卫队互相协作。图片:twitter

《新·哥斯拉》将诞生半个多世纪、观众开始产生审美疲劳的“哥斯拉”这一日本文化符号,以一种全新形象载入“震灾”这个相对较新的记忆里,实现重生,同时也给日本电影史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可以说,观众今日观看《新·哥斯拉》后感受到的冲击,与1954年《哥斯拉》初登场时相比也毫不逊色。在这个意义上,《新·哥斯拉》在庵野秀明的导演历程里,也是一部伟大的作品。

可同样在庵野秀明的作品里,《EVA》却是一部登场人物之间不会产生羁绊的作品。

不懂别人的心情;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别人对自己温柔;他人可怕,人心可畏;害怕被别人伤害,也害怕伤害别人;害怕人与人之间看不见的那道心灵之墙;害怕他人明明没理解,却装作理解了。想要袒露胸襟地直接交流碰撞,但也害怕这种毫无遮拦的关系。

旧版《EVA》中人与人渐行渐远,伤害在所难免。图片:bibi-star
旧版《EVA》中人与人渐行渐远,伤害在所难免。图片:bibi-star

明明想要触碰他人的心,可心灵之壁(A.T. Field)的存在使人与人渐行渐远,伤害也因此在所难免——这就是《EVA》这部作品的核心主题。

赤木律子:真嗣君的性格好像不太适合交朋友啊。你知道“豪猪的困境”么?

葛城美里:豪猪?那个全身是刺的?

赤木律子:豪猪想要向别人传达自己的温度,但它越是靠近别人,就越容易因身上的刺而伤到别人。人类也是一样啊。

赤木律子:现在的真嗣君有一点因为胆怯自己心中的伤痛,而变得唯唯诺诺呢。

葛城美里:嗯,他很快也会认识到,长大成人其实就是一种不断往复于接近和远离的过程,以寻找一种互相不会带来伤害的距离。

(TV版《新世纪福音战士》第三话)

豪猪的困境。图片:ichi
豪猪的困境。图片:ichi

“不断往复于接近和远离,寻找一个不会给对方带来伤害的距离”——旧版《EVA》的大人们却没有实现这种成熟。正因此,Seele的老人们才会用补完计划除去人与人之间的心灵之壁,碇源堂才会无法接受失去妻子的事实。他们的命运都不可避免地被心灵之壁、A.T.Field支配和玩弄。《EVA》的TV版和旧剧场版的核心就在这里。

碇源堂和妻子。图片:renote
碇源堂和妻子。图片:renote

然而,《EVA》TV版和旧剧场版提示出的“人心可畏”这一主题却遭到《新·哥斯拉》全盘抛弃。人与人之间能相互理解,心与心之间总会相通——与旧版《EVA》不同,《新·哥斯拉》成立于这样的世界观之上。

《新·福音战士剧场版》不同于旧《EVA》的世界观

庵野秀明究竟是何时开始否定《EVA》曾经拥有的核心主题呢?其实在新剧场版系列的初期就能找到线索。

真嗣被铃原东治打。图片:renote
真嗣被铃原东治打。图片:renote

比如《新·福音战士剧场版:序》里,真嗣被铃原东治打后会还手的镜头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在《EVA》的世界观里,“殴打”行为和“心灵相连”的意象是紧密联系的。旧剧场版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最终场景中,真嗣也是为了和物流明日香“心灵相连”,才用手绞住了她的脖子(虽然这种尝试以失败而告终)。

真嗣用手绞住明日香的脖子。图片:filmest
真嗣用手绞住明日香的脖子。图片:filmest

为发泄个人情绪而打了真嗣的东治其实希望能通过真嗣的还手,来修复两人的关系。这种殴打和还手,也与豪猪“因各自身上的刺而伤痕累累,却还是互相贴近”的行为如出一辙。东治会去接近真嗣,就是为了构建这样的关系。在旧版《EVA》里,东治却没能实现这种接近——东治虽然按照真嗣的请求打了他,却没能理解这种殴打其实也是一种真嗣式的谢罪和尝试接近,而最终陷入了一种自我否定的死胡同。

真嗣:该挨打的应该是我!我是如此卑鄙、胆怯、狡猾、懦弱……

(TV版《新世纪福音战士》第四话)

上述场景都很好地刻画出了旧版《EVA》的主题:“只有通过伤害对方才能传达心意。而且就算通过伤害传达了,心灵之间也不一定能够互通。”

与之相对,《新·福音战士剧场版:序》则对这段场景作出了大幅变更。真嗣在反击了东治以后,仿佛理解了他打自己的原因,展现出了腼腆的笑容——两人的心意在此刻得到了互通。

差点被明日香打到的绫波丽为了抵抗,抓住了明日香的手。图片:ameba
差点被明日香打到的绫波丽为了抵抗,抓住了明日香的手。图片:ameba

《新·福音战士剧场版:破》里这一倾向更为明显:碇真嗣和碇源堂一起去给母亲(妻子)扫墓;律子用绷带替绫波丽包扎手上的伤口;差点被明日香打到的绫波丽为了抵抗,抓住了明日香的手;明日香替绫波丽以测试驾驶员身份进入试验机;绫波丽会对此道谢,甚至还尝试促成碇真嗣和碇源堂一起用餐——从这些细节都可以看出,《新·福音战士剧场版:破》对旧版《EVA》描写的“人与人无法相通“这一残酷主题作出了全盘否定。

碇真嗣“世界系”选择的后果。图片:gyahunkoubou
碇真嗣“世界系”选择的后果。图片:gyahunkoubou

对旧版《EVA》主题的否定,会带来怎样的新叙事?当重视剧情的粉丝们怀着这种疑问观看《新·福音战士剧场版:Q》时,面对作品的虚无描写,变得哑口无言。《Q》提出的疑问极其简单:碇真嗣比起世界的安危,选择了对于自己重要的“她”,可这种选择带来的后果又该由谁来负责?——曾经带给动画界的“世界系”这一叙事模式的是《EVA》,如今对此作出批判的也还是《EVA》。

不用再创作《EVA》的庵野秀明

当然,《EVA》的核心还是在于一种“无法联通的人与人、心与心的关系”。在引起轰动的1989年宫崎勤杀害幼女事件发生后,90年代日本陷入了一种“御宅批判”。这种批判主张,比起想象中的他者(虚构角色),更应该毫无遮掩地直面真实存在的他者(真实存在的人)——这一批判态度某种程度上也是庵野在《EVA》中探讨的“人与人的交流”所激起的涟漪之一。

90年代日本陷入了一种“御宅批判”
90年代日本陷入了一种“御宅批判”

为何《EVA》这部彻头彻尾地讲述了交流不可能性的作品,会从《Q》开始脱离他的核心,落为俗套呢?这是因为,庵野秀明已经失去了“《EVA》的Central Dogma(中心法则区)”——“害怕他人的心”。那么,是什么使庵野不再胆怯于心与心之间树立的那道墙,成功从“心灵相通会导致互相伤害”这种绝望和不信的深渊中逃脱?背后的原因,恐怕在于——漫画家安野梦洋子接纳了曾经充满不信任的庵野秀明,在他心里种下了信任的种子,并最终与他步入婚姻的殿堂。

安野梦洋子和庵野秀明2002年结婚。图片:mayuo-drama
安野梦洋子和庵野秀明2002年结婚。图片:mayuo-drama

那么,《EVA》新剧场版系列又有着怎样的意义?对于恢复了信心的庵野来说,为什么又要重新制作《EVA》?从庵野2006年成立的动画制作公司株式会社Color的角度来说,经济上需要当家作品的需求固然是一大原因,另一方面,对于庵野个人,《新·福音战士剧场版》也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那就是与自己的过去对决。

曾经的庵野惧怕他人,与他人相处中总是磕磕绊绊,庵野也曾因这种人与人不可避免的摩擦而感到过绝望。在这个意义上,庵野想要否定、改写、征服这些来自过去的诅咒的意志,也是新《EVA》剧场版系列诞生的一个重要原因。

然而,这种对抗诅咒的斗争却在《Q》中宣告了惨败。庵野没能战胜诅咒,也没能展现出可以超越这种绝望的价值观。原因很简单:“人终究无法互相理解”的旧《EVA》式世界观和“人能互相协作对抗无情的、巨大威胁”的《新·哥斯拉》式世界观之间,明显前者才更为现实。

日本民众反对奥运会。图片:yahoo
日本民众反对奥运会。图片:yahoo

聚焦日本国内,不仅奥运会主办方丑闻频曝,核废水处理方式也引起非议,民众对政府的信任降至冰点;放眼国际社会,新冠疫情后国际关系也是尔虞我诈,险象环生,理解与合作让位猜忌与对抗。就算在寄托了“更便捷地连结人与人”这一理想的网络空间,鱼龙混杂的信息充斥之下,人们也各自躲进了过滤器气泡(filter bubble),对气泡外行使着言语暴力。

这些现实仿佛都在告知我们一个事实:“强大凝聚力和人与人之间的纽带能战胜一切困难”的叙事只存在于虚构故事之中,《新·哥斯拉》式的奇迹并不会降临现实。

此时,创作者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条是去如实展现人们想要回避的残酷现实,另一条则是为了让人们克服残酷的现实,而通过虚构叙事在人们心中点起希望之火。

安野梦洋子给庵野秀明带来希望和自信。图片:ameblo
安野梦洋子给庵野秀明带来希望和自信。图片:ameblo

前者的代表作品是旧《EVA》,后者则是《新·哥斯拉》。庵野在通过与妻子相知相爱、组建家庭、恢复自信的同时,失去了创作前者的能力,却获得了创作后者的新力量。因此,他也不用再去创作《EVA》了。在《EVA》随着《新·福音战士剧场版:终》迎来圆满结局,影片登录即将流媒体触及世界范围的粉丝之际,庵野宣布暂时离开动画,去创作真人作品——这究竟是一条回归残酷现实的道路,还是在粉饰甚至讽刺他告别“人与人无法互相理解”的现实,开始描绘虚构的希望的创作理念呢?也许在他的下一部作品中会得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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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书《日本当代动画表象与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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