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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集上的年轻人:用“练摊儿”治愈自己

叶雯 / 等2人
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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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线上,线下市集卖货的体验让人共有成就感。

上百个两三平米摆满手作和复古物件的摊位;白色的尖顶蓬挨挨挤挤连成蛇形走道;食物的香气从摊位尽头传来;中央草坪的舞台正在调试音响——晚上这里会有乐队演出。

这是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天津市海河边的棉三创意街区,正在举办一场“浩棋复古游园市集”。棉三创意街区是天津棉纺三厂旧址,红砖矮房的工业风格非常契合古着摊主们的气质。摊主是主办者从全国1500多个合作商中筛选出来的,唯一标准是“不卖淘宝上随手就能找到的批量商品”。

大风和寒潮也没有挡住当地年轻人的热情。下午一点半,距离开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入口外的队伍已经排了近百米。三点,草地的坐垫上坐满来逛市集的年轻人——有人穿着皮衣和喇叭裤,精心挑选了珐琅耳环来搭配;也有人只是普通打工人下班的清爽模样,在枯燥的工作之余体验一回古早味的热闹。一个小时后,阳光渐弱,但门外的队伍有增无减,排到了一个路口之外。

今年是活动举办的第六个年头。主办人浩棋是天津本地人,六年前大学毕业时,他意识到这个城市单调的文化生活,“邀约演出特别少,大伙儿实在没啥玩的”。于是,他着手做市集,想要给当地年轻人提供一种玩乐方式。

浩棋复古游园市集现场
浩棋复古游园市集现场

“创意市集”源于伦敦的老斯皮塔菲尔德市集(Old Spitalfields Market)。从19世纪起,除了平常的农产品、食品和服饰,一些艺术家和设计师也开始在这里摆摊售卖原创作品、手工艺品或复古物品。这些商品充满设计感但不量产,吸引了很多彰显个性的年轻人停留驻足。

“创意市集”的概念于2005年被引入国内。2006年到2008年,城市画报、创意中国网最先行动,在北京、上海、广州、苏州、厦门、杭州等城市组织了40多场创意市集。

2020年新冠疫情之后,“地摊经济”的倡导也带动了市集的推广。根据《2020商业地产志年度报告》不完全统计,2020年,全国多个商场空间举办了超过1000场与市集相关的主题活动。

市集上的原创首饰摊位
市集上的原创首饰摊位

挣钱是最重要的原因,相比较线上卖货需要繁杂的流程,线下卖货更为方便直接。除此之外,他们更加享受和顾客现实中的连接。有人喜欢在市集流连,寻找绝版设计和小众手工艺品,就有人喜欢坐在摊位后面,捕捉顾客发现心头所爱之物时的欣喜眼神。对很多摊主来说,工作之余在摆摊已经成为他们的一种生活方式。

比如豆豆,她是一位图书编辑,业余时间会画一些兔子插画,为所在公司的睡前故事公号配图。偶然地,她把平时的作品印成10cmX10cm大小的卡片摆在市集摊位上。她记得,有两个女生站在摊位前为谁将拥有最后一张卡片讨论了很久,这让她非常有成就感。

液态青年访谈了一些业余时间在市集摆摊的摊主,她们不约而同地提到通过市集,认识了更多有趣的人,跟具体的人有真实奇妙的联系。以下是她们的讲述:

半半 26岁 图书编辑

“我很享受别人认可我选的东西”

2020年疫情期间我养了一只猫,当时我还在北京读研,没什么钱养它。出于爱好收集了很多vintage(古着)饰品,就想试着在线上出售一些做补贴。

把饰品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卖掉了一些之后,我就变得特别有信心,基本上够了养猫钱。这个东西一是不占时间,二是不占地方。到了去年夏天的时候,我觉得可以把这当做一门副业,投入了两三千块钱。我找了海外搜集古着的公司,有了进货渠道,淘古着、拍照、宣传、接洽买家,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弄。

第一次摆摊是今年毕业时在学校的跳蚤市场。原本只想着带一些暖水壶之类带不走的生活用品去卖,室友提议说,不如把我的那些古着也一起拿来。

我的这些古着大多是入门比较友好的牌子,均价200到400,收藏款、孤品会更贵一点。

但那个时候还是在校园里,我想大家也不会在跳蚤市场上买几百块的东西,所以第一天下午,我就用小筐简单拿了一些耳环去,价格几十到一两百,放在摊位左下角,只占了很少的位置。

我完全没想到,一个下午这里就没有断过顾客,好多学生和老师围过来挑,最后卖出去十几件。有不少人加了我微信,市场结束后直接来我宿舍挑。

第二天的跳蚤市场,我直接带了个推车,把该卖的都带了去。我专门带去了一条项链,上面的蓝色宝石都是一颗颗爪镶上去的,同样的品质在外面古着店能卖到1500元。那天我给了一个600元的标价,还专门把它挂在模具上立在那里。其实没想卖它,主要想当作招牌。

一般过来的女生和女老师比较多,那天下午来了一个男生,瘦瘦的,脸上戴了一个带牙齿的怪兽面具。他一眼就看中了这条项链,想自己戴。我帮他试了一下,戴上后他就不想摘了,要付钱。

他的几个朋友劝他,“你真要买吗?好贵”。他很坚持,我也给他降了一些价钱。其实我有些舍不得,但我看过那个男生朋友圈里发的照片,他会穿jk拍照,做一些cosplay,这条项链和他非常相配,而且也可能是世界上唯一的一条。这条项链能到一个真的欣赏它的人手里,我特别开心。

从今年6月底第一次在学校摆摊,到目前为止我大概每个月都会参加两三次市集,一般在周末。

半半在市集,受访者供图
半半在市集,受访者供图

市集主办方会先让摊主发照片,他们挑选跟自己主题相配的。比较重视的时候,我就把所有最好最贵的东西全挑出来,里面很多是我自己的收藏,不卖。用我吃饭的碟子盛耳环,学校装纪念品的蓝色纸盒挂项链,再拿一块白布衬在下面,好好布了景打了光,拍照片发过去。

一开始去参加市集还要带两个行李箱,一大一小,每次都问我朋友能不能来家里接我一下,我们打车过去,因为我一个人实在拿不动。现在我已经是个成熟的摊主了(笑),可以一人带24寸的行李箱,装好要卖的耳环项链,再背上两个帆布包,装上拍立得,就出发了。

在市集上,我可能是唯一会送客人拍立得照片的人。我想着他们来我这里买到了喜欢的东西,这张照片也算是参加市集的留念,顾客体验应该挺好的。今年7月在北京Camera stylo咖啡馆市集,是我第一次给客人拍照,有几个姑娘拿到拍立得照片特别惊喜,因为没见过其他摊主这么做。

跟在线上卖东西比,参加市集算是轻松。你想,线上卖货需要在周末用半天来拍照,拍完了还得挨个加水印,加水印之后晚上挨个发,发完了回答他们的问题再打包发货,相当于从中午一两点开始一直忙到晚上九十点,第二天一早就上班了,其实很累而且卖得慢,可能忙了一天只卖四五单。但根据我的经验,要是周末半天去市集,至少能卖十几件。

我喜欢参加市集,也是因为我很享受别人认可我选的东西过程。我会根据客人的风格,跟Ta说:“我觉得这个很适合你,希望你试一下。”如果Ta试了,我觉得一般般,我可能就不会说什么,但如果真的很好看,我会很真心地告诉Ta,“是真的很适合你”。

十一期间,我参加了北京南锣鼓巷的一个市集,每天从上午11点到下午6点。是一个社区活动中心办的,在四合院的剧场里面,他们把所有的座椅往后面推,给我们一块小地方摆摊,虽然只有20家,但是摊位太杂乱了——旁边是卖童书的,后面是现做现卖牛肉饼的,DIY手机壳的,还有一家卖真丝旗袍的,我的东西基本上就卖不掉。而且四合院外面这条街本来也没有什么人。

那天我带了本书给一起来的朋友,我俩一直在看书聊天。我还带了音响放歌,虽然没什么客人,但也挺开心的。有时候我的摊位就像个社交场所,我会把一些朋友叫过来。

卖古着摆摊这件事对我来说也算是个保障,要是有一天我想换工作,中间空出来的那段时间也不至于心里没底。但我也不会完全放弃其他事业来做这个,还是有一个正职比较稳定。我就劝过一个在厦门全职出摊卖古着的朋友,是不是还要找个正职,毕竟你是厦门大学毕业,为什么把以前这么多年学的东西浪费掉?

weixi 30岁 编辑

“我只会挑选我看上的市集参加”

不是所有的市集我都会参加,我对市集的选择还挺严格的。

我特别喜欢棉布,到一个地方会专门买布料。家里囤的布越来越多,便开始尝试做手工艺品,一开始送朋友,后来挂在网上卖。

去年我想参加市集,找到了一个叫“市集帮”的公号,通过这个公号加的微信群里随时更新各种市集信息,里面都是摊主和主办方。进群要收费,但不贵,我记得是20块。

我也逛过北京的一些市集当考察,有些体验不是很好——要么跟我做的东西风格不搭,要么就是位置太偏。今年上半年我去了一两个商场里的考察市集,在负一层,非常冷清,每个摊位几乎只有我一个人停留。我感觉那些摊主卖的东西也不是自己做的,像义乌批发的小商品。

weixi家里的工作台
weixi家里的工作台

有市集邀请我去摆摊,在北京的一家书店,位置很好,我想人流量应该不错,就先答应了下来。主办方把我们这些摊主拉进群里,我发现他们的能力很差——竟然在群里问商场摊位之间的间隔标准,商场消防标准。我当时就愣了:主办方怎么连基本的都不知道?

后来说到摊位费,主办方说要收押金,如果当天临时有事不能摆摊,押金不退。这个消息也让我有点儿不高兴,但最后让我无奈的是转账信息竟然是转给个人的,难道不是应该有个摊主报名链接,点进去之后有个缴费,最后生成一个缴费记录么?

最后我拒绝了他们的邀请。后来我听说主办方是跨界搞市集,想通了:我对“跨界”的理解是,这也不精通,那也不精通。

我对市集的要求其实并不高。今年9月下旬我参加的市集主办方很靠谱,能给到摊主很多支持,他们会给很详细的指引。现场很重要的一点就是通风环境一定要好,我之前去abc书展那个通风环境简直(糟糕),夏天像闷罐一样,摊主和客人的体验都不好。

大家去市集应该是喜欢淘东西。我很喜欢北京潘家园的一个市集,每周五傍晚到凌晨12店,里面有一些古早的玩具挺好玩的,比如麦当劳八九十年代出的玩具,我去逛过两次。

据我观察,市集上大家的心理价位可能是每件50块以下,我摆摊的时候用棉布做的书衣卖得最好,49块钱,再贵的效果就没那么理想。

张艳 80后 咖啡店老板

“我们要把市集做到极致”

2019年时我还在互联网公司工作,打算开一家精品咖啡店。我们店5月23号开业,5月初北京“行走与咖啡”要办第一届咖啡青年节,当时我觉得得报名。

5月初我们的店还在装修,只有一些咖啡豆和一台咖啡机,牛奶是商家赞助的,磨豆机也是借的。我们定制了一块咖色的桌布,印上品牌logo,刚注册的微信公众号,算是完成了摊位的布置。

摊位费500元,也不贵。那年市集可以领一张免费兑换券,用来换取一杯咖啡。我第一次在市集摆摊,特大方,兑换券换的都是我们店的招牌“老北京dirty”,没想着赚钱,就是为了让顾客对我们有印象。

主办方不停提醒我站在摊位后面,因为我一直站在过道热情地客人介绍我们的产品特点,大群人就拥堵在我们摊位前。那年咖啡市集我们拿了最受欢迎摊位第二名。

那届咖啡市集还有一个辩题:咖啡馆要不要开成网红店。我觉得要开成网红店。大家喝完说好,愿意在网上分享出来,逐渐就成了网红店。

我们从市集上积累了种子用户,很多在咖啡市集的年轻人特意找来。印象比较深的是那次市集后过了好几个月的某天,晚上7点半,一个男士骑着摩托车特意来探店。他拎着头盔,绑着护膝,说一直想来店里坐坐,但因为各种原因耽搁了。那晚他喝了五种不同的咖啡,感觉“喝高”了,看起来兴奋异常,侃侃而谈的。

我还没辞职的时候,周末和节假日全国各地参加咖啡市集,除了北京,还会去上海、苏州、南京、天津这些城市。那感觉很像加班,周末的市集,周四晚上就得坐飞机赶过去,精力慢慢顾不上工作,2020年十月份辞职开始专职经营咖啡店。

参加市集对于我们咖啡店确实挣钱。最多的时候我们摊位一天可以卖将近1000杯,什么概念呢,我们店一天可能最多卖300多杯。

张艳的咖啡馆参加上海市集
张艳的咖啡馆参加上海市集

去年疫情刚开始时,对我们店的打击很大,不过我们挺过来了。去年劳动节时伍德吃托克市集在北京开了四天,我们听说之后就赶紧报名参加了,提前准备了三四天。

当时特别感动,真的是很久没见到那么多人了,像农村人进了大城市一样。虽然每个人都带着口罩,但从他们的眼神能看出每个人都很欣喜,大家都被憋坏了,很多客人手里都拿着一摞咖啡杯子走来走去,大家都有点儿报复性消费。

我去年跑了很多城市,参加了很多不同主题的市集。截止到十月,今年我已经参加过8次市集了。

每个城市市集的客人气质也不一样,天津人觉得什么都很新鲜,什么都想尝试。但是上海见识得多了,客人表现得很矜持,北京介于两者之间,南京的装潢、建筑比较朴素,不如北京和上海洋气,对于大部分南京人来说还没有养成日常消费咖啡的习惯。

在市集上,有的时候天气不是很好,临近最后一小时很多摊主就开始收摊儿清洗,准备撤了,我们要求自己要干到最后一分钟,因为有的人很晚了才来,来了以后大家都收摊儿了,体验很差。我至少能保证他可以喝到我们家的咖啡,跟他有一个很温暖的一个交流什么的,让他觉得没有白来。

参加市集,得有一个互联网意识才能吸引到用户,这是场意识的“争斗”。客人在这个特定的环境下能不能看到我,我卖什么东西,人家卖什么东西,客人来了之后怎么给他介绍产品,客人为什么发朋友圈、发微博都发这家呢?你要意识到这一点,才会找到答案。

有的咖啡师参加市集想的可能是咖啡味道哪里不对呢,纠结这种专业问题,其实在热闹的市集里客人可能都感觉不到那么细微。

我希望把市集体验做到极致。今年从南京的一个市集回来后,没多久的一个周末,就有一家三口来探店了,他们从南京来北京游玩,专程找到我们店打卡,还拖家带口的。原本你对南京这样的城市没有期待,但他们不仅拍了照片,进店之后还认出了我们的咖啡师,之前在咖啡市集上遇到过,还交流了一些喝咖啡的心得,让我感受到了咖啡市集并不是那几天的效应,会带来很持久的转化。

叶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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